屡试不第的秀才18

安读院试中榜的消息传回时，安家小院里放了整整一串鞭炮。

村里人闻风涌来，挤在院门头接耳：“安家这是祖坟冒了青烟！一连出了两个秀才，这福气！”

“老二也中了！往后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祖母坐在院子里，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拉着手说：“我家老二，真是吃苦了……”

二嫂李氏躲在灶房里，泪水混着汗水往下淌。

抹干了泪，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扬着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安行远扒在门边，仰头看娘，小脸上满是困惑，不懂娘为什么又哭又笑。

安读被人群围在中间，手足无措，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有人问他考了第几名，他老实巴交地答：“最后一名。”

旁人立刻打圆场：“最后一名那也是秀才！天大的功名啊！往后见官不用跪，赋税还能减免，多好的福气！”

安读笑了笑，没再言语。

他中的是附生，虽是秀才里最低的一等，既无廪生的朝廷米粮，也不及增生的资历深厚，但终究是正儿八经的功名在身。

见官不跪、家免徭役，这份荣耀，足够他下半辈子安稳度日。

人群散尽后，安读独自站在院子里，目光定格在那扇虚掩的书房门上。

安陌正埋首书中，自清晨至今，未曾踏出一步。

安读抬手，指节悬在门板上方，终究是轻轻放下了。

他伫立片刻，转身默默回了柴房。

——

夜色深沉，油灯芯在夜风中摇曳，映得安陌侧脸忽明忽暗。

桌上陈婉絮送来的晚饭早己凉透，他一口未动。

门被轻轻推开。

安读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轻轻放在桌边。

“三弟，喝点汤。你二嫂熬的，说给你补补精气神。”

安陌头也未抬，只应了一声：“多谢。”

安读没走，静静立在一旁，过了许久，他才闷声说道：“三弟，我知道你心里有事。”

安陌翻书的手顿了顿。

安读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中了，外头那些人说的更难听了。什么‘一家两秀才’，什么‘老三该中举了’……我都听在耳里。”

安陌依旧沉默。安读在他身侧坐下，两人并肩对着那盏孤灯。

“我从没想过自己能中秀才。”他缓缓开口，眼神里透着一股沉静，“小时候爹让我下地，我就想着，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后来是你，是你让我敢去做梦。”

安读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着安陌：“现在梦成了。我就想把行远养大，看着你蟾宫折桂，中举入仕。”

“所以，”安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无比坚定，“你别有任何压力。你中不中，都是我安读唯一的三弟。”

安陌抬眼望向他，他二哥真的变了很多。

“回去睡吧。”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

安读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郑重叮嘱：“那汤，趁热喝。”

门轻轻合上。

安陌低头望着那碗汤，端起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

时光飞逝，乡试的日子越来越近。

安陌在书房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陈婉絮半夜起来时，书房的灯往往还亮着；天刚蒙蒙亮，那盏灯又先亮了起来。

她不敢多言，只能每晚悄悄端着热汤走进书房，放下汤后再悄悄退出去，生怕打扰他。

有一晚，她端汤进去，看见安陌趴在案桌上睡着了。

油灯未灭，火苗兀自跳跃，映得他眉头紧锁，即便在睡梦中，也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

她站在一旁，看了他许久。

记忆瞬间翻涌——几年前那个让她怕得瑟瑟发抖的男人，那些躲在柴房暗无天日的日子。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里，看着他的睡颜，心里又酸又软，万般珍重。

她轻轻放下汤，转身欲走。

“婉絮。”

她脚步一顿。

安陌抬起头，刚睡醒的眼眸带着一丝迷蒙，嗓音沙哑：“陪我坐会儿。”

陈婉絮的心猛地一跳。

她缓步走回，在他身侧坐下。

两人并肩而坐，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月光透过窗口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良久，安陌忽然开口。

“我要是……这次还不中呢？”

陈婉絮一怔。

安陌转头望向窗外，面无表情，眼底却藏着一丝迷茫。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放在桌上的手。

“那就再等三年。”她的声音，却字字坚定，“我和行简，一首等你。”

安陌转头看她，月光洒在她脸上，映着她泛红的眼眶，也映着她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

他反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却握得无比用力。

自那夜起，陈婉絮夜里再端汤入书房时，安陌总会抬头与她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