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安陌带着知意去了省棋院。
棋院藏在市郊的林荫道里,一栋西层的灰白色小楼,不算气派,反倒带着几分洗尽铅华的沉静。
暮春的风卷着道旁的槐花香吹过来,混着楼里隐约传来的清脆落子声。
墙根爬着半墙深绿的爬墙虎,带着新叶的嫩枝顺着墙缝往檐角蜿蜒向上 。
门口挂着块黑底金字的木牌,边角被数十年的风雨磨得温润发旧,“省围棋院”几个字却依旧笔锋挺拔,藏着不输岁月的力道。
安陌把车停在门口的划线车位里,刚解开安全带,后排的知意解开安全座椅卡扣,自己扒着车门下了车。
小姑娘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浅杏色的棉麻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羊角辫。
她背上的背包塞得鼓鼓的,里面装着太爷爷送她的儿童云子,还有被她翻得边角起毛、快要看不清字的名片。
沈维钧在二楼的少年队训练室等他们。
训练室很敞亮,靠墙摆着十几张实木棋桌,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屏息对弈,看起来都比知意大上两三岁。
这些孩子都是省少年队的正式队员,日常有各自的带训教练负责。
沈维钧作为棋院总教练兼省围棋队主教练,早己不亲自带基础梯队,更是己经三年没正式收过入室弟子了。
沈维钧就站在靠窗的位置,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服,手里捏着个保温杯,看见他们进来,只淡淡点了点头,没什么多余的寒暄。
“坐。”他抬手指了指窗边那张空着的棋桌。
秦知意抬头看了眼安陌,安陌冲她弯了弯眼,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
小姑娘自己踩着椅子的横档爬上去,坐稳了,才把背包抱到腿上,小心翼翼地拿出折叠棋盘和两个云子棋盒,摆得整整齐齐。
沈维钧在她对面坐下,没急着拿子,先开口问了句:“你太爷爷身体可还好?”
知意愣了愣,用力点头:“好着呢!太爷爷昨天还特意给我做了糖醋排骨,超好吃的。”
沈维钧紧绷的下颌线松了松,面上难得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连眼底的严肃都化开了几分。
当年他跟着师父学棋时,常听师父提起那位宋前辈,也听过不少前辈夫妇当年的棋坛佳话。
如今看着小姑娘鲜活的样子,倒像是窥见了几分前辈当年的风骨。
“下棋吧。”他按围棋礼仪拿起了黑子,“让我看看你的能力。”
这盘棋下了快一个小时。沈维钧没有让子,更没有半分手下留情。
他的棋风和教知意入门的太爷爷截然不同。
太爷爷的棋风温润,一步一步铺陈开来,像织一张密而不凶的网;
而沈维钧的棋风凌厉,每一手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招招锁死退路,连呼吸的缝隙都不肯给对手留。
知意前半盘下得格外吃力。她引以为傲的计算力,在沈维钧面前实在不够看。
好几次她刚想好的后续变化,刚落一子,就被对方提前堵死了所有出路。
她皱着眉,指尖捏着一颗白子,有时候盯着棋盘看好几分钟,才敢轻轻落下。
沈维钧也不催,端着保温杯,安安静静地等着,眼神里没有半分不耐。
安陌就坐在旁边靠墙的椅子上,目光一首落在女儿的侧脸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棋盘上的方寸博弈。
他没看棋盘。有些东西,他不该懂,也不想用不属于这里的方式,给知意铺路。他能做的,只有陪着她,守着她眼里这份纯粹的热爱。
秦知意面色有些凝重,但并未慌乱。
哪怕被吃了一大片棋,也没红眼睛,只是抿着嘴,一颗一颗地落子,能救的棋绝不轻易放弃,救不活的就果断弃子转身。
终局点目,知意输了整整二十目。
沈维钧动作利落地把黑白棋子分门别类收进棋盒,
末了才抬眼,看着还盯着棋盘复盘的小姑娘,说了句:“你太爷爷,把你教得很好。”
知意抬起头,半点输棋的沮丧都没有,反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光。
她有些犹豫地问:“沈老师,我以后……还能来这里下棋吗?”
沈维钧看了她一眼,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名片。
是省棋院的官方制式名片,正面印着他的名字和头衔,背面用黑色钢笔写了一行劲挺的字:
“秦知意,入队时间待定,教练沈维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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