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没有去学校,周叙白也没催。
她就在客厅坐着,隔一会儿起身去看看外公。他始终坐在那里,像守着什么极其珍贵、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安禾回来了。
她走到父亲身边,哑着声说:“爸,妈的后事安排好了。”
安陌点点头,终于松开了那只手。
那天晚上,他吃了小半碗粥,还让安安帮他把书房里那盆养了十几年的兰花搬到卧室。
林沐生前最喜欢这盆花,每年春天都要亲手换土。安陌坐在床上,看了那盆兰花很久。
“明天我去找你。”他对那盆花说。
安安站在门口,忽然明白了什么。
第二天清晨,安陌没有醒来。
他走得很安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床头柜上放着那盆兰花,叶片依然翠绿。
旁边的抽屉被拉开一道缝,周予安轻轻拉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是当年梧桐里的购房合同。
附加的那一页夫妻财产约定书,工工整整地写着:该房屋所有权归林沐女士个人所有。
末尾是安陌的签名,笔迹还很年轻,锋芒毕露。
旁边用蓝色圆珠笔,另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林沐的笔迹:
“说好一首陪着我的,不许骗人。”
后面紧接着几个字,是安陌的笔迹,像是刚写下不久:
“不骗你。”
周予安把这页纸递给妈妈。安禾看了很久,眼眶湿了,但没有哭。
她把那页纸小心叠好,不知道收到了哪里。
葬礼没有大办,是两位老人的遗愿。
来的人还是很多,陌上资本的几代员工、安禾的同事、叙白的朋友、梧桐里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
花圈从楼道口一首排到小区门口,白茫茫一片。
梧桐里的老邻居说,西十多年前安陌和林沐搬来时,阳光很好。
那时候安陌刚戒赌,林沐刚生完孩子,一家五口不久前还挤在六十平的老房子里。
谁能想到后来呢。
谁能想到呢。
安安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外公外婆的遗像并排放在一起。
照片是前年春天拍的,梧桐树刚发芽,外公穿着外婆新买的衬衫,外婆挽着他的手,笑得像两个少年人。
那天拍照的时候,安安还记得。外婆说:“这把年纪了还拍什么。”
外公说:“拍。以后给安安看,让她知道她外婆年轻时候多好看。”
外婆打了他一下,脸微微红了。
周予安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陈明轩也来了,独自站在人群后面,等大部分宾客散去才上前。
他在两位老人的遗像前站了很久,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身走向安禾。
“安姐,节哀。”他的声音很低。
安禾点点头:“谢谢。”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
安禾又点点头。
他看着她的侧脸,三十多年前那个秋日黄昏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她站在银杏树下,马尾辫在风里轻轻晃动,神情平静而勇敢。
那一刻他以为遇见了光。
后来他知道了,那束光不属于他,从来都不。但这不妨碍他朝着光的方向,走了那么多年。
“陈叔。”周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递给他一杯热茶,
“我妈说,外公外婆生前攒了一些书,有些是公安系统内部的资料,想问问你有没有需要的。”
陈明轩接过茶,低头看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
“好,”他说,“改天我来取。”
他没说的是,这些年他始终保留着一本旧杂志,扉页上贴着一张小剪报,
是安禾在某次专项行动后荣立三等功的表彰消息,只有豆腐块那么大,日期是2050年。
那是他唯一拥有她的方式。
他把茶喝完,轻轻放下纸杯,转身离开。
几天后,陈明轩真的来了。
周予安把书给他,他站在玄关没进来,只说谢谢。
走出楼道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棵梧桐树。
叶子己经落尽了。他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也没等。
然后他上车,开走了。
周予安从窗户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她没有问妈妈那个叔叔是谁。
只是忽然想起外公说过的话——有些种子,注定不会开花。
……
梧桐里的树又落了一地金黄。
安禾在父母的书房里收拾遗物,抽屉最深处有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安陌和林沐年轻时的合影。
背景是那间旧屋,墙皮斑驳,林沐怀里抱着刚出世的女儿,安陌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两人对着镜头,笑得局促又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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