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云说完就后悔了,脸烧得厉害,慌忙垂下眼睛盯着被子上的补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线头。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只觉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是她男人,摆过酒、全村老少都来吃过席的。
分开了三年,可当年他穿着借来的中山装,她穿着红袄子,在主席像前并排站好,由大队支书主持着互相鞠躬的场景,还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
那时候不兴领什么证,酒席摆了,大家认了,就是夫妻。
安陌看着她在灯光下微微发颤的睫毛,和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的手。
许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低,沉沉的,听不出情绪。
但他松开了板凳,转身去门口检查门闩,又给灶膛里添了把耐烧的硬柴,让余火能暖得更久些。
做完这些,他才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瞬间笼罩下来。
只有灶膛里暗红的余烬,给屋里蒙上一层极淡的、暖昧的光晕。
安陌走到炕边。
赵秀云己经躺下了,背脊绷得笔首,一动不动。
她给他留出了靠外侧的大半位置——那是家里男人通常睡的地方。
安陌脱下外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只穿着里衣上了炕。
赵秀云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却宽如鸿沟的缝隙。
安陌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一个规整得近乎刻板的姿势,他小心避让着,怕压到赵秀云打了石膏的腿。
有生以来第一次和他人睡在一张床上,安陌不免觉得有些新奇。
他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刻意放松了肩颈的肌肉,让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平稳。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更显得夜晚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赵秀云紧绷的背脊,终于极其缓慢地松懈了一点点。
又过了一会儿,她极轻地动了动,偷偷地,将被子往安陌那边匀过去一点。
只是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但安陌感觉到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只是在那片暖意挨近时,原本规整交叠的手,微微松开了些。
夜还很长,有些东西悄然改变。
——
天刚蒙蒙亮,安陌就醒了。
他睁开眼,首先感觉到的是身边均匀轻浅的呼吸。
赵秀云,睡得正沉,她眉头舒展,不再像以前一样饱受腿疼折磨。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朦胧地照进来,能看清她眉眼间舒展的宁静。
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两人之间的被褥上,离他的手只有寸许距离。
安陌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极轻地起身,没有惊动她。
他穿好衣服,走到外间。安军还在小屋里睡着。
灶膛里的火重新生起来,锅里坐上水。
他从柜子顶上取下最后一点的白面和腊肉,想了想,只切了薄薄几片腊肉,和白菜一起剁碎,拌了点猪油和盐,做馅。
白面不多,他掺了一半玉米面,揉成杂面面团,擀开,包了十几个大菜饺子。
饺子形状不算顶好看,但个个敦实。
水开放上蒸笼下锅,白色的蒸汽混着面食和腊肉的香气弥漫开来。
安军被香气勾醒了,揉着眼睛出来:“爸,今天吃饺子?”
“嗯,今天干活,吃点顶饱的。”安陌捡出一碗,“去,端给你妈,让她趁热吃。锅里还有你的。”
安军端了饺子进去。不一会儿,里面传来赵秀云惊讶的声音:“这……大清早的,怎么包上饺子了?”
“爸说今天干活,吃点顶饱的。”安军的声音传来。
安陌没进去,自己和安军在外间吃了。杂面饺子口感糙些,但腊肉馅很香,油润润的,顶饱。
吃完,他收拾好镰刀、水壶,用布包了几个饺子当中午饭。
“我走了。”他对里屋说。
“哎。”赵秀云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又补了句,“……早点回来。”
“嗯。”
安陌带着安军出门时,东边的天才刚泛白。
晨风凛冽,呵气成霜。
地里,老刘头己经在了,正蹲在地头卷烟。
看见安陌,他站起身,指了指眼前那片玉米地:“就这儿,五亩。今天收完,秸秆捆好码在地头,能干完不?”
刘老头语气带着些许怀疑,毕竟之前安陌并不是干活的好手。
“能。”安陌的回答的简单。
他接过安军手里的短镰刀,走到地头,站定。
成片的玉米秆立着,枯黄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沿着地头走了十几步,眼睛扫过垄距、玉米的密度、秸秆的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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