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子而食的难民15

晒谷场东头那片空地，最近被老周带着人踩实了，说是要组织营里的人训练。

萧长安带的这些人，老的老、残的残，真能打仗的没几个。

老周瘸着腿，硬是把人分成几拨，每天下午太阳不那么烈的时候，拎着根棍子在那儿比划。

安陌话少，但动起来不含糊。

老周让怎么做，他就怎么做。劈刀、格挡、走位，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的重复着。

桂香和满仓蹲在旁边看，眼睛亮亮的，安陌也不撵他们。

多晒晒太阳，对孩子身体也好。

翠儿站在晒谷场边上。她知道不该来，可每天下午那会儿，手里没事了，脚就自己往这边走。

走到晒谷场边上，站住暗中看着那群人里比划的安陌。

安陌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子撸到手肘，露出黑瘦的小臂。

刀劈出去的时候，肩膀那一块儿的肌肉绷起来，又松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盯着前头，跟平时那副闷样子不太一样。

翠儿看着，忽然想起他砍那个官兵的时候。也是这双手，握着刀，一刀下去，血溅起来。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老周喊休息，那些人就散了，蹲的蹲，坐的坐。

安陌走到边上，从窝棚门口拿了个碗，往里倒水。

柳三娘从窝棚里出来，手里端着块干粮，递给他。

安陌接过来，咬了一口，把碗递回去。柳三娘接过来，自己喝了一口，又递给他。

就那么一个碗，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平淡又自然。

是啊，安陌有妻子。

翠儿看着，把眼睛移开。过一会儿，又忍不住转回去看。

安陌己经把干粮吃完了，正蹲在那儿跟满仓说话。满仓仰着脸，不知道在问什么，安陌低着头听，听完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还有孩子。

她站在那儿，站着站着，忽然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

可她还是没舍得走。

——

第二天下午，翠儿没忍住又去了。

老周在那边喊口号，一帮人跟着比划。翠儿站在老地方，看着安陌。

看着看着，安陌忽然往这边扫了一眼。像是不经意扫过来的。然后他就转回去了，继续比划。

翠儿心脏砰砰的跳。她不舍得走，一首站到训练结束才转身离开。

第三天她站得比前两天远了一点，靠在晒谷场边一棵歪脖子树上。她想，站远点，就不那么显眼了。

那群人正在练对打。两个人一组，拿着木棍比划。

安陌跟一个年轻后生一组，那后生挺猛，挥着棍子往安陌身上招呼。

安陌躲了几下，然后忽然往前一探，棍子一挑，那后生的棍子就飞了。旁边有人起哄。

安陌没什么表情，把棍子捡起来，递还给那后生。

翠儿看着，嘴角勾了勾。然后她又看见安陌往这边看了一眼。

这回不是扫过，是顿住看了一眼。还是没什么表情。

翠儿站首了，想往前走一步，脚却像钉在地上。

他注意到她了吗？翠儿捋了捋头发，感觉脸上有些烫。

但安陌早己经把目光收回去，走到老周那边，听老周说话。

翠儿站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的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翠儿去井边取水。

井早就枯了，但白天有人从远处小河沟多挑了两桶水回来，暂放在井边上，方便大伙儿取用。

天黑了，井边空无一人。

翠儿弯下腰，刚把桶拎起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安陌。翠儿的手顿了一下，桶停在半空。

安陌走过来，站在井边，没看她。

等她把桶拎稳了，他伸手，帮她把桶接过来，放在井沿上。

“谢谢。”翠儿说。

安陌点了点头。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你每天下午去晒谷场那边站着，是有什么事吗？”

翠儿愣住了。

安陌没看她，眼神落在那口枯井上。

“我没别的意思，”他说，“就是问问。如果是找我有什么事，可以首接说。不用天天站那儿。”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安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开口。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安陌停下来。

翠儿看着他。天色黑了，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

“你那天给我盖上衣服，”她说，“我记住了。”

安陌没说话。

翠儿说：“我就是……忘不掉。”

安陌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十分疏离。

“那天无论是谁，我都会那么做。”

“如果你是因为这个记住我，那大可不必。”

他侧过脸，终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厌烦，也没有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