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安的队伍像滚雪球似的壮大起来。
不过七八天的光景,营地足足多了两百多号人。
晒谷场东头那片空地如今挤满了歪歪扭扭的窝棚,夜里生起篝火时,远远望去有些壮观。
老周瘸着腿整日在人群里穿梭,嗓子哑得像破锣。
栓子跑得更欢实了,粗布短褂总是汗津津地贴在背上,见人就咧着嘴笑。
这天傍晚,天边堆起了云。乌沉沉的云,压在山头一动不动。
有人停下手里的事,仰着头看。有人吸了吸鼻子,说闻着有雨味儿。
安陌也抬起头。
三年大旱,这种云原主见过几回,每次都散得干干净净。但这次不一样。
风起来了,带着潮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晒谷场上的人都不动了,全仰着脖子等。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嗓子。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砸起一小撮一小撮的尘土。
然后就不是滴了,是线,是帘子,是铺天盖地往下倒。
晒谷场上炸了锅。
有人把锅碗瓢盆全端出来,有人扯开衣裳仰着脸接,有人跪在地上磕头,磕得脑门全是泥。
栓子举着个破木盆满场跑,盆里的水洒一半接一半,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老周站在雨里一动不动,仰着脸,任凭雨水往脸上浇。
他那条瘸腿打着颤,也不知是冷还是激动。
安陌站在窝棚门口,雨水顺着草檐往下流,在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他伸出手,接了一掌心的雨。
三年了。
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掌心那汪水。浑浊的,带着尘土的味道,但确实是水。
窝棚里传来桂香和满仓的喊声:“爹!下雨啦!”
安陌嘴角动了动。
雨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晒谷场上一片泥泞,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水坑。
孩子们光着脚在水坑里踩,溅起的泥点子满身都是,大人也不骂,就站在旁边笑。
热闹是他们的。
安陌握着水碗蹲在窝棚门口,目光却扫过营地的每个角落。
那些新来的面孔里,谁干活时眼珠子转得比手还勤快,谁总“不经意”地往主帐方向蹭,谁打听事时问东问西,都被他看在眼里。
“有几个不大对劲。”这天傍晚,老周凑过来时带着一身汗酸味,他神神秘秘地竖起三根手指,“两个,也可能是三个。”
安陌点点头,目光依旧追随着远处一个正在劈柴的汉子。
那人每劈几下就要抬头张望,根本没用心劈柴。
老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突然“啧”了一声:“你也盯着他?这王八羔子今早还跟我打听军械库。”
“萧长安的意思是?”安陌终于开口,声音毫无波澜。
“先按兵不动。”老周往地上啐了一口,“看看他们能翻出什么浪。”
安陌忽然站起身,他比老周高出大半个头,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
“就让他们动。”他说这话时,远处那个劈柴的汉子正巧抬头往这边看,“不动怎么知道谁是人谁是鬼。”
——
厨房那边,柳三娘的头上裹着块蓝布头巾。
新来的人里拖家带口的占了大半。
女人们聚在炊烟升起的地方,柳三娘站在大锅前分粥的身影,渐渐成了她们眼中比萧将军还要可靠的存在。
孩子们发烧了来找她,缺衣少食的来找她,甚至夫妻拌嘴的也来寻她评理。
她说话时不急不缓,总能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他们的烦恼。谁敢耍浑,她眼神一变,那人就老实了。
这日傍晚,翠儿来时,柳三娘正用木勺刮着锅底。
落日余晖照在翠儿身上,照得她耳垂上那对有些发黄的银坠子闪着光芒。
那是她最后的首饰,逃荒路上都没舍得当掉。
“三娘。”翠儿蹲下身,膝盖抵着潮湿的泥土。
她比刚来时丰润了些,眼睛有了活气。
柳三娘“嗯”了一声,勺柄在锅沿敲出清脆的响。
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火味,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我想跟你学。”翠儿突然说,手指绞着衣角,骨节发白。
柳三娘抬头时,看见翠儿的眼中映着灶膛里的火光,亮得惊人。
“学我什么?”
“学你站在人前不发抖的样子。”翠儿的声音很小,却字字清晰,“学你说话时人人都安静听的样子,学你……”
她突然伸手碰了碰柳三娘挽起的袖口,“学你怎么把补丁都缝得这么齐整。”
柳三娘的手腕微不可察地顿住了。
“这有什么好学的。”柳三娘低头继续刮锅,木勺在锅底划出规律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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