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子而食的难民30

长安城破那日，皇宫内并没有寻到皇帝的身影。

马蹄踏碎朱雀大街的寂静，萧长安策马而行。

青石板路上，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两侧紧闭的铺门后，隐约可见几双窥探的眼睛，又迅速隐没在阴影里。

废帝蜷缩在城北一处民宅的灶台后，满脸灰土，身上裹着粗布衣裳。

一个洛阳跟来的老兵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拖到街上，重重摔在马蹄前。

萧长安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废帝抬头欲言，话未出口就被打断。

“绑了。”简短的两个字，掷地有声。

——

黎明时分的菜市，空气中还弥漫着昨夜的露水气息。

那根用来杀猪的木桩上，此刻多了一个人影。

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废帝被捆在斑驳的木桩上，动弹不得。

他赤着的双脚布满血痕，指甲里塞满泥土，散乱的头发被汗水黏在灰扑扑的脸上。

空荡荡的菜市里，只有几片烂菜叶和鸡毛在晨风中打转。

一只灰白的鸡毛飘到他脚边，又被一阵风吹走了。

日头上来，身旁的看守的士兵敲锣打鼓，向周围百姓说着被绑之人的身份。

远处传来扁担吱呀的声响，一个卖菜老汉听到动静在街口驻足。

看见菜市绑着的人，他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

两人隔着十步对视良久，老汉突然转身，扁担上的菜筐晃得厉害，像是逃命般离去。

人群渐渐聚集，却保持着诡异的沉默。有人远远扔来一颗烂白菜，“啪”地砸在废帝肩上。

接着是土块、石子，每一下都像在试探。

废帝始终垂着头，仿佛早己死去。

“就是他！”一个白发老头突然冲出人群，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木桩，

“我儿被强征入伍，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这声控诉像打开了闸门，哭喊声、咒骂声瞬间爆发。

一个穿着粗布孝服的妇人抱着孩子挤到最前面，孩子在她怀里被吓得哇哇大哭。

妇人红着眼睛，上前甩了废帝一耳光，咬着牙：“要不是你，孩儿他爹就不会死！”

废帝终于抬起头，他茫然地看了妇人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抄起扁担往前冲。

就在此时，马蹄声由远及近，萧长安的身影出现在街口。

沸腾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废帝突然发出沙哑的笑声：“萧长安，你赢了。”

他抬起脏污的脸，“但你爹真不是我杀的。”

这句话像块石头投入死水，萧长安握缰绳的手背暴起青筋。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进宫，废帝还只是个太子，曾摸过他的头。

那时身为太子的废帝温润如玉，虽然政绩不突出，但所有人都认为，他会是个明君。

可谁会想到，人是会装的。

对峙良久，萧长安突然调转马头。

“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我不杀你，是死是活都看你自己的造化。”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所有人僵在原地。

马蹄声渐渐远去，留下满街茫然的百姓。

人群沉默了很久。

一个膀大腰圆的壮年汉子往前迈了一步，他手里握着一根油光发亮的木棍，他走到废帝身前，突然拎起扁担狠狠的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废帝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地上栽。

麻绳勒住他的身体，把他吊在木桩上，他站不起来，就那么半跪着。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冲上去拳打脚踢，有人扔石头，有人吐口水。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去，喊声震天。

穿孝服的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外围，冷眼旁观。

她看着废帝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惨叫。

她没有上前，看够了就抱着孩子走了。

人群不知打了多久。等他们散开的时候，废帝躺在那里，浑身是血。

他蜷缩成一团，身体还在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

太阳渐渐西沉，菜市空了。

只剩废帝一个人蜷缩在血泊里，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畜牲。

后来长安城里偶尔能见到他。

他拖着那条断腿，在街角巷尾爬行。

曾经万人之上的皇帝，如今成了最卑微的乞丐，和那些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人一样，在垃圾堆里翻找残羹剩饭，在城墙根下蜷缩着过夜。

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谁。就算有人认出来了，也只会朝他吐口唾沫，然后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