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子而食的难民33

三月廿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寅时刚过，安侯府便己灯火通明。

礼部派来的女官们穿梭于回廊之间，将御赐的龙凤喜烛一一点燃。

那老槐树上系着的红绸在晨风中轻扬，与檐下悬挂的鎏金宫灯交相辉映，端的是一派天家气象。

桂香端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眶微微泛红，却始终没让泪落下来。

柳三娘手持玉梳，动作轻柔地为女儿梳发，口中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话音未落，一滴泪便落在了梳齿间。

“娘亲莫哭，”桂香轻抚母亲的手，声音很轻，“今日是女儿的好日子。”

这一句却让满屋的仆妇都红了眼眶。

满仓一身玄色锦袍立在门外，腰间玉带上的明珠微微晃动。

少年将军的手指无意识地着剑柄，目光始终未离姐姐的房门。

这柄剑他从不离身，今日却要亲手送出去。

庭院深处，安陌负手而立。

老周捧着御赐的合卺酒走来，难得正经的低声道：“礼部的人说，太子殿下卯时便起身更衣了。”

安陌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远处隐约传来礼乐声，那是太子的仪仗到了。

——

东宫仪仗浩浩荡荡行至安侯府门前。

萧念平端坐在白马上，九旒冕冠下的面容沉静如水，唯有紧握缰绳的指节微微发白，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殿下，”礼部尚书低声提醒，“该下马了。”

萧念平微微颔首，翻身下马的动作行云流水。

他理了理绣着金龙的喜服袖口，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对着侯府大门深深一揖。

这一举动惊得随行官员面面相觑。

按礼制，太子迎亲只需行常礼即可。

老周站在门内，看得咧嘴首笑。

正堂内，安陌与柳三娘端坐上首。

萧念平迈步入内，在距二人十步之遥处停下，一掀袍角，首挺挺跪了下去——竟是以民间新婿之礼拜见岳父母。

“小婿拜见岳父、岳母。”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却让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安陌眸光微动，缓缓起身还了半礼：“殿下折煞老臣了。”

“安侯教导之恩，念平没齿难忘。”萧念平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绢帛，“这是赐婚诏书，请岳父过目。”

安陌展开诏书，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太子妃安氏，永掌东宫，不设嫔御。”

他看了很久，又看向跪在面前的年轻人，终于点了点头。

——

当桂香被搀出闺房时，满院宫灯都为之一黯。

她身着百鸟朝凤的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在晨光中展翅欲飞。

盖头垂落的珍珠流苏随着莲步轻移，偶尔露出小巧的下巴。

走到父母跟前时，她盈盈下拜，裙摆铺展如花。

“女儿拜别父亲、母亲。”她的声音轻柔似水，却让柳三娘的泪再也止不住。

萧念平上前一步，在桂香身侧跪下：“请二老放心，小婿必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桂香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声音突然有些哽咽，“必当待她如珠如宝，此生不负。”

满仓忽然大步上前，将一柄缠着红绸的宝剑双手奉上。

这剑是他束发那年安陌所赠，今日剑穗上系着桂香亲手编的同心结。

“替我姐拿着。”少年将军声音硬邦邦的，眼眶却红了。

萧念平双手接过，郑重颔首：“必不相负。”

吉时到，礼炮九响。

安陌站在府门前，望着渐行渐远的鸾驾。

那浩浩荡荡的仪仗中，隐约可见太子频频回首的身影。

柳三娘依偎在他身侧，轻声道：“这孩子……倒是有心。”

“嗯。”安陌握住夫人的手，目光深远，“比我当年的强。”

老周不知何时蹭了过来，瘪着嘴道：“我那徒弟，就这么嫁了……”

他想起当年桂香蹲马步时憋红的脸，又骂了一句，“便宜那小子了。”

说着又掏出酒囊喝了一口，也不知是喜酒还是闷酒。

满仓还站在原地，望着姐姐离去的方向。安陌走过去，按了按他的肩。

“舍不得？”

满仓闷声闷气道：“我姐便是终身不嫁，我也养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要是敢对我姐不好……”

安陌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御道，许久才道：“他不敢。”

远处，朝阳初升，将整条御道染成金色。

……

两年光阴如白驹过隙，东宫的海棠又开了。

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微风卷着打了个旋儿。

桂香倚在雕花窗边，指尖的金针在日光下闪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