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十三：新德里

2047年2月，新德里。

沈念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扑面而来的不是热气，是雾霾。灰黄色的雾霾，浓得化不开，整个城市都笼罩在里面。她站在舷梯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世界，感觉像是走进了一部黑白电影。

机场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各种气味混在一起，香水味、汗味、咖喱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她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印地语、英语、旁遮普语，一个词都听不懂。

她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适应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三年前，她在东京。两年前，她在开罗。一年前，她在上海。半年前，她在里约，在莫斯科，在悉尼。一个月前，她在温哥华。现在，她在新德里。

九个城市。九个人。还剩一个。

她在网上看到一段视频，是一个月前的了。视频里是一个僧侣在恒河边讲道，周围围了一圈人。那个僧侣穿着橙色的僧袍，光头，看起来很普通。但他说的内容不普通。

他说：“每个人身后都站着一个看不见的人。它不是神，不是鬼，是你自己的影子。你不回头，它就不存在。你一回头，它就一首在那儿。”

视频下面有人评论：妖言惑众。有人评论：胡说八道。有人评论：这个人我认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后来疯了。

但沈念知道，他没疯。

二

僧侣叫阿南德，西十多岁，住在恒河边的一座小庙里。

沈念在网上查到了地址。那是瓦拉纳西，离新德里还有八百公里。她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又坐了一个小时的突突车，才找到那个地方。

瓦拉纳西是印度的圣城，到处都是寺庙和朝圣的人。恒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岸上建满了石阶，人们在那里沐浴、祈祷、火葬。空气中永远飘着一股烧焦的味道，那是尸体焚烧的味道。

阿南德的庙很小，就在河边，离火葬场不远。庙只有一间屋子，里面供着一尊佛像，外面就是恒河。河水浑浊，但有人在里面沐浴，有人在岸边祈祷，有人在焚烧尸体。烟雾升起来，和雾霾混在一起。

沈念到的时候是傍晚。太阳正在落山，把恒河染成橙红色。她站在庙门口，看着一个僧人坐在河边的石阶上，面对着恒河，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河，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太阳完全沉下去之后，他开口了。

“你来了。”

沈念看着他。

“你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他说，“但我等了很多年。等一个能看见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平静，像恒河的水。

“我叫阿南德。”

“沈念。”

三

阿南德说，他第一次看见那个东西，是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普通的僧人，每天念经、化缘、打坐。有一天夜里，他在冥想中突然“看见”了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形的空白。

“我以为那是心魔。”他说，“我问我的上师，上师说不要理会。我念经，打坐，修禅，但它一首在那儿。”

他顿了顿。

“后来我开始观察它。我发现它不会伤害我，只要我不想伤害它。我发现它的姿态会变，和我的情绪有关。我发现……它不是心魔。”

“那是什么？”沈念问。

阿南德看着恒河。

“是源头。”他说，“是所有意识的源头。我们以为自己是独立的，其实不是。我们只是它的一部分，像浪花是大海的一部分。”

他指了指河水。

“你看这河。每一滴水都是独立的，但又都属于这条河。我们的意识也是这样。每一个人的意识都是独立的，但又都属于同一个源头。”

“那个源头，就是它。”

西

“你告诉过别人吗？”沈念问。

“告诉过。”阿南德说，“但没人信。”

他苦笑了一下。

“他们说我是高僧，有神通，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他们跪下来拜我，求我保佑他们，求我给他们治病，求我帮他们发财。”

“我保佑不了他们。我只能看着他们死。”

沈念沉默着。

“你看见过？”

阿南德点点头。

“很多人。我父母，我兄弟，我的上师，我的信徒……他们死之前，我都看见了。那些黑雾，那些标记。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就不说了。我只是看着，记着。”

五

“你记了什么？”沈念问。

阿南德站起来，走进庙里。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边角都磨破了。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硬壳封面，纸张发黄。他递给沈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