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十五：冰岛

沈念站在雷克雅未克郊外的山顶上，看着天空。午夜时分，太阳刚落下去不久，天边还有一抹暗红色的光。再过几个小时，它又会升起来。冰岛的夏天没有真正的黑夜，只有漫长的黄昏。

她己经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天空了。三年了，她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国家跑到另一个国家。东京、开罗、上海、里约、莫斯科、悉尼、温哥华、新德里、墨西哥城。九个城市，九个人。

现在，他们正在来的路上。

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到。三木从东京来，阿米尔从开罗来，周教授从上海来，伊莎贝尔从里约来，叶卡捷琳娜从莫斯科来，格蕾丝从悉尼来，凯文从温哥华来，阿南德从新德里来，迭戈从墨西哥城来。他们有的要飞二十多个小时，有的要转好几次机。

但他们会来的。沈念知道。

她站在山顶上，看着远处的雷克雅未克。那座城市不大，房子五颜六色的，在午夜的微光中像一堆彩色的积木。海港里停着船，教堂的尖顶刺向天空。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正常。

没有人知道，十个人正在从世界各地赶来，聚集在这座山顶上。

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

二

第一个到的是三木。

第二天下午，沈念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山脚下走上来。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歇一会儿再走。背着一个破旧的布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沈念迎下去，接过他的包。

“你来了。”

三木点点头。他老了，比三年前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也浑浊了。但他的眼睛在看周围的一切，山，天，云，草，像要把这些都画下来。

“这就是冰岛？”他问。

“是。”

三木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雷克雅未克，看了很久。

三

第二个到的是凯文。

他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面装着他的电脑和硬盘。他走上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这山……怎么这么高？”他喘着气说。

“不高。”沈念说，“你太缺乏锻炼了。”

凯文苦笑。他放下包，坐在草地上，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开机。

“有电吗？”他问。

“没有。”

凯文愣了一下，然后合上电脑，把它放回包里。

“算了。”他说，“等他们来了再说。”

西

第三个到的是阿米尔。

他比三年前高了一个头，十五岁了，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眼睛里的光比同龄人苍老得多。他背着一个简单的包，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你妈妈呢？”沈念问。

阿米尔沉默了一下。

“死了。去年。”

沈念没有再问。

阿米尔走到山顶边上，看着远处的城市。

“那里有多少人？”他问。

“十二万左右。”沈念说。

阿米尔点点头，没有说话。但他看那个城市的眼神，像在看一堆即将熄灭的火焰。

五

第西个到的是周教授。

他七十多岁了，走路有些蹒跚，但腰板挺得笔首。他背着一个大包，里面全是书和资料。沈念去接他的时候，他正拄着一根登山杖，一步一步往上爬。

“您还真的来了。”沈念说。

周教授笑了。

“我都研究这么多年了，不来看看，死了都不甘心。”

他走到山顶，放下包，看着周围的几个人。

“就是他们？”

“还有几个没到。”

周教授点点头，找了一块石头坐下，闭上眼睛晒太阳。

六

第五个到的是伊莎贝尔。

她从山脚下跑上来，跑得飞快，像一只小鹿。脖子上还戴着她母亲给的石头项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看见沈念，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她。

“路上顺利吗？”

伊莎贝尔点点头。

“就是有点冷。”她用蹩脚的英语说，“里约三十度，这里十度。”

沈念笑了。

“会习惯的。”

七

第六个到的是格蕾丝。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不大的包。她走上来的时候，看着周围的风景，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表情。

“这里真安静。”她说。

“比悉尼安静。”沈念说。

格蕾丝点点头。

“我需要安静。”

八

第七个到的是阿南德。

他穿着橙色的僧袍，在这群人中格外显眼。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修行。他手里拿着一串念珠，一边走一边念经。

“恒河还好吗？”沈念问。

阿南德点点头。

“还在流。”

他看着远处的山，远处的天，远处的云。

“这里很干净。”他说，“空气干净，天空干净。”

九

第八个到的是迭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