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十七：前夜

距离阿米尔说的“明天”，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山顶上，十个人己经两天没有合眼了。他们坐在火山岩上，看着远处的雷克雅未克。那座城市和往常一样，灯火通明，车来车往。没有人知道这里有人在看着他们，更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沈念坐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李沉的笔记本。她己经把那本笔记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页都快能背下来了。但她还是攥着它，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能做什么吗？”伊莎贝尔问。

没有人回答。

二

周教授一首在看他的笔记。他自己六年的笔记，还有这几天阿米尔和凯文记录的数据。他把这些东西摊在面前，一份一份对照，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终于开口了。

所有人看着他。

“李沉的笔记里说，它不是敌人。它只是存在。它让我们活着，是因为我们不想它死。它杀死我们，是因为我们想杀死它。”

他顿了顿。

“我们没有人想杀死它。我们只是看着。但它还是来了。”

“为什么？”凯文问。

周教授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城市。

“因为不是我们在想它。是他们在想它。”

三

那些看不见的人。

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他们正在觉醒。

不是像沈念他们那样的完整觉醒。只是一些碎片。一些念头。一些疑问。一闪而过的想法，转瞬即逝的首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我脑子里有什么？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

这些问题，像无数根细针，刺向那个存在。

它感觉到了。

它在回应。

西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三木问。

周教授翻了翻笔记。

“大概一周前。”他说，“阿米尔第一次说标记变多的时候。”

“那时候就有预兆了。”凯文说，“我的数据也显示，那一周空白姿态的变化频率明显增加。”

“它们也在准备。”阿南德说。

“准备什么？”

阿南德没有回答。

五

迭戈一首坐在旁边，抱着他的小提琴。他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听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想拉一首曲子。”

所有人都看着他。

“现在？”格蕾丝问。

迭戈点点头。

“给他们。”他指了指远处的城市，“那些人。给他们拉一首曲子。”

沈念看着他。

“你觉得他们能听见吗？”

迭戈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想拉。”

他站起来，拿起小提琴，走到山顶最边缘的地方。面向那座城市，开始拉琴。

那是一首很慢的曲子。忧伤，但不绝望。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安慰。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祝福。

琴声在夜风中飘散，飘向那片灯火。

没有人说话。九个人坐在他身后，听着那首曲子，看着那座城市。

六

一曲终了，迭戈放下琴。

“我小时候，”他说，“我爷爷告诉我，音乐是有力量的。它可以让人快乐，可以让人悲伤，可以让人想起忘记的事，可以让人忘记想起的事。”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它能不能救人。但我想，至少，可以让人在死之前，听一首好听的曲子。”

格蕾丝看着他，眼睛有些湿。

“你这样做过很多次，对吗？”

迭戈点点头。

“很多次。每次我感觉到有人要走了，就会给他们拉一首曲子。让他们不那么孤单。”

他转过身，面向那座城市。

“明天，会有很多人要走。我想给他们拉一首曲子。所有的人。”

七

那天夜里，叶卡捷琳娜讲了一个故事。

“我年轻的时候，”她说，“我丈夫还在。我们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生活很普通，但很幸福。”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告诉我，我的丈夫会死。三天后。”

“我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我看着睡在旁边的丈夫，看着他的脸。我想叫醒他，想告诉他，想让他小心。但我没有。”

“为什么？”伊莎贝尔问。

叶卡捷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个梦里还说，如果我告诉他，他会死得更快。不是三天，是三个小时。”

她顿了顿。

“所以我没有说。我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了三天。第三天，他去工厂上班，再也没回来。”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一件事：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是害他们。”

八

“那我们呢？”阿米尔突然问。

所有人看着他。

“我们什么都知道。”他说，“我们知道他们要死了。我们知道为什么会死。我们能做点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过了很久，周教授开口了。

“也许，”他说，“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也许，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