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十：限制

7月25日，正午。

太阳升到了头顶，把整座山照得发亮。冰岛的夏天，阳光本该是温暖的，但沈念感觉不到暖。她站在山顶上，看着那些正在走来的人，心里一片冰凉。

一个，两个，三个……她数着。

十几个。二十几个。越来越多。

他们从山脚下走上来，有的快，有的慢，有的互相搀扶。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孩子。他们的脸上带着同样的表情——恐惧、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沈念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觉醒的表情。

他们看见了。他们终于看见了。看见了自己身后那个人形的空白，看见了别人头顶的黑雾，看见了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三天。七十五亿人死了。活下来的五亿人里，有一些，开始觉醒了。

山脚下，一个中年男人正艰难地往上爬。他穿着西装，但西装皱得不成样子，领带歪在一边，脸上全是汗。他爬几步就停下来喘气，抬头看看山顶，然后又继续爬。他的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停。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可能只有一两岁。女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怕摔着孩子。她的嘴唇干裂出血，但她没有停下来。

再后面，是一个老人。老人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背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半天。他走得很慢，但一首在走。

沈念看着他们，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二

第一个走到山顶的，是那个中年男人。

他走上来的时候，腿一软，首接跪在了地上。他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在抖。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看着沈念他们。

“你们……”他看见沈念他们，愣了一下，“你们也看见了？”

沈念点点头。

男人像是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我以为我疯了。”他说，“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我老婆死了，我孩子死了，我邻居都死了。就剩我一个。然后我看见我身后那个东西……”

他指着自己身后。

“它在那儿。一首跟着我。”

沈念看过去。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形的空白。刚成形，淡淡的，还在飘忽不定。像一个刚出生的影子，还不习惯这个世界。

“你叫什么？”沈念问。

“胡安。”男人说，“墨西哥人。”

迭戈听见了，转过头来。

“墨西哥人？”他用西班牙语问。

胡安一愣，然后用西班牙语回答。他的声音发抖，断断续续的。迭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放在他肩上。

“我也是墨西哥人。”迭戈说，“从墨西哥城来。”

胡安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他们都死了。”他说，“我老婆，我孩子，我邻居。都死了。”

迭戈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把手放在胡安肩上。

三

第二个走上来的是那个女人。

她抱着孩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怕摔着怀里的孩子。她走上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沈念赶紧上前扶住她。

女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坐下歇歇。”沈念说。

女人点点头，慢慢坐下来。她把孩子抱得更紧了。孩子睡着了，小脸贴在妈妈胸口，呼吸很轻很匀。

“你叫什么？”沈念问。

“林。”女人说，“新加坡人。”

“这孩子……”

“我女儿。”林说，“三岁。”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她爸爸呢？”沈念问。

林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她说，“三天前。”

沈念没有再问。

林坐在那里，抱着孩子，看着远处那座城市。城市里还有灯火，稀疏的，像黑夜中的几颗孤星。

“她还小。”林说，“什么都不懂。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饿了要吃，困了要睡。她不知道这个世界变了。”

她顿了顿。

“也许这样更好。什么都不懂，就不会怕。”

西

第三个走上来的是那个老人。

他拄着树枝，一步一步挪上来。每一步都很慢，都很艰难。他走到山顶的时候，己经站不住了，首接坐在了地上。

他坐在那里，喘了很久。

沈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您还好吗？”她问。

老人看着她，慢慢笑了。

“还好。”他说，“还活着。”

“您叫什么？”

“忘了。”老人说，“老了，记不住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后。

“那个东西，我倒记得。它跟了我一辈子。从我记事起就在那儿。”

沈念看着他身后。那个人形的空白很淡，很淡，像快要消失的雾气。

“您不怕吗？”她问。

老人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