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十三：新生

第一次灭绝后第五个月。

冬天来了。

冰岛的冬天很冷，冷得能冻死人。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把整个城市埋了半截。避难所里烧着火，挤着人，勉强能活下去。火堆不够大，人们挤在一起，互相取暖。有人咳嗽，有人发抖，有人一声不吭地坐着。

但食物越来越少了。

沈念和玛丽又出去找了几次，能找到的越来越少。那些仓库空了，那些超市空了，那些还剩一点的地方，也被别人搬空了。有一次她们走了两天，只找到几箱饼干和几瓶水。

有一天，玛丽对她说。

“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沈念没说话。

“人太多了。”玛丽说，“东西太少了。我们得想办法。”

沈念看着她。

“什么办法？”

玛丽沉默了一会儿。

“让一些人走。”

沈念没说话。

“不是赶他们走。”玛丽说，“是让他们去别的地方。其他地方也有避难所。分开，才能活。”

沈念想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二

第二天，她召集所有人。

六十多个人挤在一起，看着她。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靠在墙上。他们的眼睛都看着她，等她说话。

“东西不够了。”她说，“撑不过这个冬天。我们要分一些人出去，去别的地方。”

没人说话。

“谁愿意走？”

沉默。

过了很久，有人举手了。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从挪威来的。他站在人群后面，举着手，看着沈念。

“我走。”他说。

又有人举手。

一个中年女人，从瑞典来的。

“我也走。”

一个接一个，十几个人举手了。有年轻人，有中年人，有老人。他们举着手，看着沈念，没有说话。

沈念看着他们。

“好。”她说，“明天出发。”

三

那天晚上，玛丽帮那些人收拾东西。

食物，水，衣服，能带的都带上。阿源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收拾，不说话。他把食物分成小份，用布包好，放进每个人的包里。他把水壶装满，一个一个递给他们。

收拾完了，玛丽走过来。

“你知道吗，”她说，“他们可能活不下来。”

沈念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让他们走？”

沈念看着她。

“留在这里，也是死。”她说，“走，还有可能活。”

玛丽沉默了一会儿。

“你比我狠。”她说。

沈念没有回答。

西

第二天早上，那些人走了。

沈念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雪里。雪很大，风很急，他们的脚印很快就被盖住了。

玛丽站在她旁边。

“他们能活吗？”她问。

沈念摇摇头。

“不知道。”

“那你还让他们走？”

沈念转过身，走回避难所。

“因为他们想走。”

五

冬天过去了。

那些走的人，回来了几个。有的活着，有的死了。活着的说，他们找到了别的地方，别的人，别的避难所。他们可以回去，可以带人来，可以交换食物。

回来的人变多了。有人带回了鱼干，有人带回了罐头，有人带回了药品。避难所里的食物又多起来了。人们开始说话，开始笑，开始计划明天。

沈念听着，点点头。

“好。”她说。

六

春天来了。

雪化了，草绿了，海里的鱼又出现了。有人学会了捕鱼，有人学会了种菜，有人学会了修东西。避难所里开始有了活气。孩子们在门口跑来跑去，女人们在做饭，男人们在修墙。

玛丽还在记。人越来越多，名字越来越长。她己经记满了三个本子。她把本子放在箱子里，整整齐齐的。

阿源还在记。他己经能自己记了，写得比玛丽还快，还准。他不说话，只是写。写完了就合上本子，放回箱子里。

有一天，玛丽对沈念说。

“你知道吗，那个孩子，他能看见。”

沈念点点头。

“我知道。”

“他还能看见别的东西。”玛丽说，“他跟我说，他看见过那些地方。那些全是死人的地方。”

沈念看着她。

“多少个？”

“他说很多。数不清。”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别让他记那些。”她说，“让他记活人。”

玛丽点点头。

七

夏天的时候，来了一个孕妇。

她挺着大肚子，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走来。走进避难所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她。她站在门口，满脸是汗，腿在发抖，但腰挺得很首。

沈念走过去。

“你叫什么？”

“莉亚。”女人说。

“从哪里来？”

“丹麦。”

“怎么来的？”

“走来的。”

沈念看着她的大肚子。

“快生了？”

“快了。”

沈念点点头。

“留下吧。”

八

一个月后，莉亚生了。

是个女孩，小小的，皱皱的，哭得很大声。她的哭声在避难所里回荡，所有人都听见了。

所有的人都围过来看。那些很久没笑过的人，脸上露出了笑容。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只是看着，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