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十九：归来

第一次灭绝后第二十五年。

伊莎贝尔站在里约热内卢的街头，看着这座她长大的城市。二十五年了，她变了。不再是那个十西岁的瘦女孩，不再是那个脖子上戴着石头项链的孩子。现在她三十九岁了，脸上有了皱纹，头发里有了白丝，但眼睛还是那样亮。

她回来了。不是再也不走了，是回来看一眼。看一眼罗西尼亚贫民窟，看一眼科帕卡巴纳海滩，看一眼她妈妈住过的那间小房子。

她在街上走得很慢，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风景。科帕卡巴纳海滩还在，沙子还是白的，海还是蓝的。但人少了。以前海滩上挤满了人，跑步的、晒太阳的、踢球的、卖东西的。现在只有零星的几个，躺在沙滩上，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她脱了鞋，踩在沙子上。沙子很细，很软，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她沿着海滩走了很久，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又从另一头走回来。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从前踩过的地方。小时候她在这里跑，在这里跳，在这里堆沙堡。妈妈坐在旁边看着她，笑着。现在妈妈不在了。她一个人走着。

她走到太阳快落山。然后她转身，往北走，往罗西尼亚的方向走。

二

罗西尼亚变了。

巷子还是那些巷子，窄窄的，弯弯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砖房。电线还是那些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头顶。但人少了。以前这里到处都是人，孩子在巷子里跑，年轻人在角落里蹲着，老人在门口坐着。现在空了。很多房子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家具还在，但人没了。

她走到自己家门前。门开着，和她走的时候一样。她走进去，里面空空的。母亲的床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个碗，碗里还有干掉的饭。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床，那张桌子，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门口，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条她走了无数次的路。

“妈，”她说，“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三

她在罗西尼亚待了三天。

第一天，她去找那些还活着的人。不多，几十个，老的老，小的小。他们认出她，叫她“伊莎贝尔”，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她说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们没有再问。一个老奶奶拉着她的手，看了她很久，说：“你长这么大了。”她说：“是啊。”老奶奶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的牙齿。“你妈妈要是看到你，一定很高兴。”伊莎贝尔没有说话。她握着老奶奶的手，站了很久。

第二天，她去母亲的墓地。那片坟地还在，但更大了。第一次灭绝后，死了很多人，坟地不够用，就往山上扩。她找到母亲那一排，站了很久。坟上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包，上面长满了草。她蹲下去，把草拔了，把土拍平。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条石头项链，放在坟前。

“这是你给我的。”她说，“我带了二十五年。现在还给你。”

她站起来，看着那个土包。

“我不会再回来了。”她说，“但我会记得你。”

西

第三天傍晚，她坐在科帕卡巴纳海滩上，看着太阳沉入大海。

一个女孩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是中国人？”女孩用英语问。

伊莎贝尔转头看她。十西五岁的样子，黑皮肤，卷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很瘦。和她当年一样。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伊莎贝尔说，“我是巴西人。”

女孩点点头，没再说话。她也看着海，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太阳完全沉下去之后，女孩开口了。

“你能看见，对吗？”

伊莎贝尔看着她。

“你也能。”

女孩点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

“五岁。”女孩说，“我第一次看见黑雾的时候。”

伊莎贝尔没有说话。她看着女孩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形的空白。淡淡的，刚成形。

“你害怕吗？”她问。

女孩想了想。

“有一点。”她说，“但习惯了。”

伊莎贝尔点点头。

“会习惯的。”

五

那天夜里，伊莎贝尔没有走。她坐在海滩上，和那个女孩聊了一夜。

女孩叫索菲亚，住在罗西尼亚，和她当年一样。她能看见标记，能看见空白，能梦见那些死人的地方。她说她害怕，怕自己会疯，怕自己会死，怕自己会害了别人。她说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些死去的人，梦见那些黑色的水，梦见那些烧焦的土地。她不敢睡觉，怕睡着了又会梦见那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