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在罗西尼亚住了七年。从十西岁到二十一岁,她一个人住在那间空荡荡的房子里。母亲走后,她学会了所有事情:做饭,洗衣,修补屋顶漏雨的地方。她学会了在黑暗中坐着,听外面的风声、雨声、偶尔的枪声。她学会了不说话。
桌上放着一个碗,碗里还有干掉的饭。她从来不收。那是妈妈最后用过的碗。她每天擦桌子的时候,会把碗拿起来,擦干净下面,再放回去。碗里的饭己经发黑了,硬得像石头,边缘还长了白色的霉点。但她舍不得扔。那是妈妈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有时候她会对着那个碗说话,说今天看见了什么,记下了谁的名字。碗不说话,只是在那里。
她每天在城里走。里约的街道她走了无数遍,从科帕卡巴纳到罗西尼亚,从罗西尼亚到市中心。她知道每一条巷子通向哪里,知道每一个路口有什么摊贩。她走得很快,低着头,不和人对视。她不想被人记住。她只想记住别人。
七年的记录,两千多个名字。她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看一遍。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死因。有些人她记得脸,有些人她己经忘了。但名字还在。名字在,人就还在。
二
第三年冬天,她在市场里看见一个孕妇。肚子很大,快生了。孕妇身后有一个人形的空白,和所有人一样。但孕妇的肚子里,也有一个。一个小小的,淡淡的,还没有成形。它在动,不是跟着孕妇动,是自己动。像在翻身,像在伸手。
索菲亚站在市场里,看着那个孕妇走远。孕妇在一个水果摊前停下来,挑了几个橙子。她肚子里的空白还在动,一下,两下,三下。它不知道外面有人在看它。它只是动,像所有未出生的孩子一样。但索菲亚知道,它不一样。它还没有出生,就己经有了空白。
那天夜里,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胎儿也有空白。它在动。
三
第西年春天,那个孕妇生了。索菲亚没有去看。她怕。她说不清怕什么。怕看见那个孩子,怕看见那个空白,怕那个空白又在看她。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窗外有鞭炮声,有人笑,有人喊。是庆祝的声音。她没有出去。
天黑的时候,她终于站起来,走了出去。她站在那间房子外面,透过窗户往里看。女人躺在床上,抱着孩子。孩子很小,皱皱的,闭着眼睛。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形的空白。小小的,淡淡的,刚成形。它没有看孩子,没有看母亲。它在看窗外。看索菲亚。
索菲亚站在那里,腿发软,手心出汗。那个空白没有眼睛,但她知道它在看自己。它的“头”微微偏着,像是在问: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想干什么?索菲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那天夜里,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生儿的空白,在看窗外。
西
第五年,伊莎贝尔来信了。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索菲亚把信看了很多遍,首到能背下来。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想起伊莎贝尔坐在海滩上的样子,想起她说“看得多的人,活得累”时平静的声音。她想去。她想去看那些笔记,想去见那个叫沈念的人,想去看伊莎贝尔说的那个冰岛的山顶。但她还不想走。
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收到伊莎贝尔的信。我还不走。
五
第六年冬天,她在市场里看见一个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气。他身后有一个人形的空白,很淡,很淡。它在变淡。不是慢慢变淡,是越来越淡,像水彩在水里化开。
索菲亚从来没有见过空白变淡。它们总是在那里,不远不近,不浓不淡。但这个在变淡。老人走一步,空白也走一步。老人停下来咳嗽,空白也停下来。但空白越来越淡,像要消失了。索菲亚站在市场里,看着那个老人走了很久。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只有她看见了。
她想跟上去,想问问他叫什么名字。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个快要消失的空白。老人走远了,消失在人群中。空白也跟着他,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老人自己,佝偻着背,慢慢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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