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十八：七十年

第一次灭绝后第七十年，阿源还活着。

他坐在避难所门口，看着外面的荒原。冰岛的夏天没有黑夜，太阳在天边转着圈。他己经看了五十年，看了六十年，看了七十年。现在，第七十年了。荒原还是那个荒原，山还是那座山，天还是那片天。但人不一样了。玛丽死了，埃里克走了，安娜走了，索菲亚来了又走了，阿米尔来了又走了。避难所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不怪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要等的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每天做两件事：擦箱子，等。箱子很旧了，漆全掉了，木头也裂了，边角都磨圆了。他用布把箱子包好，放在架子上。那块布是玛丽留下来的，洗得发白，边角都毛了。他把箱子抱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的笔记在动，纸张摩擦的声音沙沙的。箱子很轻，里面的笔记不重，但他抱得很稳。他站在箱子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荒原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有雪，白白的，像沈念的头发。他想起沈念，想起她说的话：“会有人来看的。”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来。但他等。他己经等了七十年了。从沈念把笔记交给他的那天起，他就在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十年又十年。等来了玛丽死，等来了阿米尔来，等来了索菲亚来，等来了所有人走。他还在等。

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那个人形的空白微微后仰。它在等，他也在等。

二

第七十年秋天，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从欧洲大陆来。他走进避难所的时候，阿源正在擦箱子。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笔记，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亮，像冰岛冬天的星星。他的衣服很旧，鞋子也破了，鞋底都磨穿了，露出里面的脚趾。但他的腰挺得很首，像一棵树，风怎么吹都不倒。

“我能看看吗？”他问。

阿源看着他，点点头。

年轻人走过去，打开箱子，拿起最上面那本。李沉的笔记，黑色封皮，边角磨损，纸页发黄。他翻开第一页，看得很慢。一页一页，一行一行。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看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不放过。看到中间的时候，他的眼睛湿了。他没有哭，只是眼睛湿了。

“这是真的吗？”他问。

阿源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什么是真的？那些笔记是真的，那些名字是真的，那些死去的人是真的。但这个世界己经变了。那些规则，那些限制，那些失去的东西，也是真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真的，什么不是真的。

年轻人合上笔记，放回箱子里。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笔记，看了很久。“我也会看见。”他说，“那些标记。那些空白。”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阿源看着他。“你叫什么？”

“马丁。”

阿源点点头。“留下吧。”

三

马丁留下了。

他不爱说话，只是一个人坐着，看着那些笔记。有时候他会拿起一本，翻几页，又放回去。他看得很慢，一页要看很久。阿源问他，看得懂吗。他摇摇头，说看不太懂。但他还是看，每天都看。他坐在门口，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风吹过来，把纸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按住，继续看。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他还在看。

有一天，他问阿源。“这些笔记，是谁写的？”

阿源想了想。“很多人。李沉、三木、周教授、叶卡捷琳娜、凯文、阿南德、迭戈、格蕾丝、玛丽、阿米尔。还有沈念。”

“他们都死了？”

“嗯。”阿源说。他想起那些人，想起他们的脸，想起他们说过的话。三木的手在抖，周教授的眼睛很亮，叶卡捷琳娜站在窗前看雪。他们都死了。他有时候会想，他们是不是也在等。等第二次，等有人来看这些笔记。没等到。

马丁沉默了一会儿。“你也会记吗？”

阿源看着他。“会。”

“记什么？”

“记那些死去的人。”阿源说，“记那些活着的人。记那些空白，那些标记，那些梦。记所有该记的东西。”

马丁点点头。“我能学吗？”

阿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箱子里拿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递给马丁。笔记本是新的，纸很白，边角很齐。阿源在上面写了一个字：“记”。然后他把笔递给马丁。

“从今天起，你接着记。”他说。

马丁接过笔记本，手指微微发抖。他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个“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第一次灭绝后第七十年，冰岛。马丁来了。阿源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