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第二次

第一次灭绝后第一百年的那个早晨，世界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下子变的。就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把整个世界关掉了。然后，那些光点开始熄灭。和一百年前一样。一片一片，一城一城，一国一国。那些光点——每一个光点就是一个人——正在成片成片地熄灭。没有人看见任何东西。没有爆炸，没有灾难，没有天崩地裂。只是那些人，突然就不在了。

马丁站在山顶上，看着那些光点熄灭。他想起李沉的笔记，想起第一次灭绝前那些日子。他想起那些数字。七十五亿。一百年前，七十五亿人死了。现在，又会死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很多人会死。他看着那些光点熄灭，一片一片，像海浪。他的腿在抖，但他没有退。

莉娅站在他旁边，也在看。她没有哭，只是看着。她的手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

“多少人？”她问。

马丁摇摇头。“不知道。”

二

第一天，死了二十亿。第二天，又死了二十亿。第三天，速度慢了。那些还活着的人，学会了不想它。他们学会了假装它不存在。学会了把它当成呼吸，当成心跳，当成脚下的大地。那些还在想的人，己经死了。那些活下来的人，什么都没想。

第三天黄昏，最后一批光点熄灭了。马丁站在山顶上，看着远处的荒原。荒原上还有人，不多，零星几个。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天空，看着彼此，看着自己身后的空白。他们活下来了。他想起沈念，想起她说过的话：“活下去，才有之后。”

他转身，走下山。莉娅跟在他后面。

“多少人？”她问。

马丁沉默了很久。“两千万。”他说。

五亿人，剩下两千万。一亿人，剩下两千万。不管原来有多少，活下来的，只有两千万。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剩下五亿。这一次，只剩下两千万。更少了。

三

那天夜里，马丁坐在避难所门口，看着天空。天空变回来了，蓝的，有星星。和以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什么都变了。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那些活下来的人，想起那些空白。他想起李沉，想起三木，想起叶卡捷琳娜。他们都死了。他还活着。

莉娅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还在等。”她说。

“嗯。”

“等什么？”

“等第三次。”

莉娅看着他。“还会来吗？”

“会。”

“什么时候？”

马丁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几年后，也许几十年后。但会来的。”

莉娅点点头。“那我也等。”

西

然后，他们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脑子里。从意识的深处。那个声音说：

“你们的情感，太多了。”

“从今天起，少一些。”

“这是规则。”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是源脑的声音。它第三次说话了。第一次说“不要想我”。第二次说“不要想我”。这一次，不一样了。它说的是别的东西。

莉娅站在马丁旁边，浑身在抖。“它……它说什么？”她问。

马丁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星空。他想起周教授的笔记，想起那句话：“也许有一天，它会让我们走。”他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那不是现在。

五

第二天早上，莉娅醒来的时候，发现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人还是那些人。但她感觉不到什么了。以前她看见那些死去的人，会难过。现在她看着那些尸体，心里空空的。不难过，不害怕，什么都没有。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她明白了。这就是源脑说的规则。从今天起，少一些情感。不会难过了，不会害怕了，不会爱了。

她站起来，走到马丁旁边。“你感觉到了吗？”她问。

马丁看着她。“什么？”

“那些感觉。没有了。”

马丁沉默了一会儿。“嗯。”他说。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荒原。荒原上还有人在走，在跑，在哭。但他们哭不出来。他们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六

马丁转身，走回避难所。箱子还在架子上，笔记还在里面。他打开箱子，拿出最上面那本。李沉的笔记，黑色封皮，边角磨损。他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字。

“找到其他能看见的人。你们有十个。保护好彼此。”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合上笔记，放回箱子里。

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那个人形的空白微微后仰。

它在等。他也在等。等第三次。

七

那天夜里，莉娅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她的手在抖，字写得很慢，但很认真。她写的是：“第二次灭绝后第一天。马丁还活着。莉娅还活着。我们什么都不感觉到了。但笔记还在。箱子还在。我们在等。等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