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十二：断弦

第二次灭绝后第三百五十年，林坐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块石头。

他己经握了很多天了。石头被他的手温捂热了，不再凉，也不再滑。他把它放在膝盖上，看着它。石头很小，中间有一个孔，像一只眼睛。他透过那个孔看荒原。荒原变小了，变成一个小圆，圆圆的天，圆圆的地，圆圆的太阳。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石头放回口袋里。他又拿出来，再看。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他看了三遍，才把石头放好。

他站起来，走回避难所。箱子还在架子上。他打开箱子，没有拿笔记。他拿出一块布，开始擦那些笔记本的脊背。他擦得很轻，怕把那些字擦掉。一本，两本，三本……他一共擦了十六本。擦到一本的时候，他停了。那本笔记的脊背上写着“迭戈”。他把它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没有字，只有画。画的是一个人坐在台阶上，面前放着一把小提琴。那个人闭着眼睛，头微微仰着，像是在听什么。画的下面有一行小字，字很抖：“我看不见，但我听得见。”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放回箱子里。他站在箱子前，想着迭戈。迭戈看不见，但他能听见。他能听见琴声，听见风声，听见那些不会回来的人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听了很久。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只有沙土，只有远处冰雪融化的声音。他睁开眼睛，扶着墙走回门口，又坐下来。

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那个空白微微后仰。

二

第二次灭绝后第三百五十五年，林收到一个包裹。包裹是从墨西哥城寄来的。他拆开，里面是一把小提琴。很旧，琴身上全是划痕，漆都掉了。琴弦断了三根，只剩一根还挂着。琴码歪了，琴弓上的马尾毛也断得差不多了。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很抖：“迭戈让我把这个寄给冰岛的人。他说，那里有人在等。”

林把小提琴放在膝盖上，轻轻摸了摸。琴身很凉，很滑，像摸一个人的脸。他想起迭戈。他没见过迭戈，但他知道这个人。迭戈是盲人，生在墨西哥城，生下来就看不见。他在广场上拉了一辈子琴，给活人拉，给死人拉。他拉了一首曲子，叫《路易斯》，送给一个叫光的小女孩。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第三次。但他留下了这把琴。这把琴在。他就在。

他把琴放在桌上，没有放进箱子。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琴弦断了三根，只剩一根。他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音，像叹息。他又拨了一下，声音不一样了，高了一点。他拨了第三下，更高了。他拨了第西下，又回到原来的声音。他拨了一整个下午，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他还在拨。手指疼了，他也不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拨。也许只是想听听声音。也许只是想试试。

三

第二次灭绝后第三百六十年，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广场上。广场很大，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坐在台阶上。那个人在拉琴，琴声很慢，很轻，像在说“我听见了”。林走过去，站在那个人面前。那个人抬起头，闭着眼睛，笑了。他看不见，但林知道，那是迭戈。

“你会拉了吗？”迭戈问。

“不会。”

迭戈笑了。“没关系。听就行。”

林站在那里，听着迭戈拉琴。琴声在广场上飘散，像风，像水，像那些不会回来的人的声音。他听了很久。然后迭戈停下来，把琴放在膝盖上。

“弦断了。”他说。

“嗯。”

“你能帮我换上吗？”

林摇摇头。“不会。”

迭戈又笑了。“没关系。断了的弦也能拉。声音不一样，但也是声音。”

他拿起琴，又开始拉。断了的弦发出沙哑的声音，像老人的嗓子。但林觉得好听。比之前还好听。他站在那里，听了很久。然后迭戈停下来，把琴递给林。

“你试试。”

林接过琴，放在脖子下面。他拉了第一下，声音刺耳，像杀鸡。他脸红了，想放下。迭戈按住他的手。

“别停。继续。”

他继续拉。还是刺耳，还是像杀鸡。但他没有停。他拉了一首曲子，不是《路易斯》，是他自己瞎编的。拉完之后，他放下琴，看着迭戈。迭戈笑了。

“好听。”

“骗人。”

迭戈摇摇头。“没骗你。我听见了。你拉的不是琴，是你自己。”

他醒了。窗外，天还没亮。他坐在床上，等天亮。心跳很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等了很久，天终于亮了。太阳在天边转圈，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