屡试不第的秀才3

两个孩童从东厢跑出来，六岁的姐姐牵着三岁的弟弟，是大哥安耕家的孩子。

两个小家伙怯生生地绕开安陌脚边，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往灶房钻，连呼吸都屏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他。

姐姐把弟弟往身后藏了藏，小小的手掌紧紧攥着弟弟的胳膊，像是怕他跑过去似的。

弟弟懵懵懂懂，还想探头看，被姐姐轻轻拽了一把，两个小身影贴着墙根挪得更快了。

安陌望着眼前这一幕，微微怔住。

满院男女老少几乎占了小半个院子，可每个人看见他，神情都如出一辙。

无人敢上前一步，更无人敢与他对视搭话。

灶房里传来锅碗轻碰的声响，祖母苍老沙哑的声音缓缓飘出，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都进来端饭，别磨蹭了。”

话音一落，人群瞬间散开，一窝蜂往灶房涌去。

方才还站得满满当当的院子，转眼便空了大半。

安陌依旧立在原地。

片刻后，东厢南屋的门轻轻“吱呀”一声开了。

陈婉絮低着头走出来，手里端着那只空了的粗瓷碗。

她看上去比昨夜好了些许，脸上添了一丝浅淡血色，头发也重新挽过，虽仍有些松散，却不复昨夜那般狼狈憔悴。

陈婉絮缓步往灶房走，经过安陌身边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她垂着头，贴着离他最远的墙根，一步一步缓慢地挪过去。

走到灶房门口时，她忽然顿住脚步。

紧接着，陈婉絮微微侧过头，飞快地朝安陌看了一眼。

确认安陌没想打她后，她再次低下头，快步钻进了灶房。

安陌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擦过脚边，凉意一点点漫上心头。

他忽然想起昨夜月光下，那个女人用全身力气护住孩子的模样，也想起方才灶房门口，她那匆匆一瞥里，复杂到难以描摹的忐忑。

灶房里的碗筷声、低语声隐隐传来，安陌虽听不清内容，却能笃定，那些细碎的话语里，定然句句都绕不开他。

安陌深吸一口气，抬步朝灶房走去。

木门被推开的刹那，屋里所有动作齐齐一顿，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了。

一张破旧木桌上，摆着几碗稀得见底的米粥，一盆杂粮窝头，还有一碟简陋的咸菜。

祖母坐在上首，头发早己花白，双眼半眯着，常年熬夜纺纱早己熬坏了她的眼睛，看人只能瞧见模糊的轮廓。

父亲安长河坐在祖母身侧，年近五十，脊背却己早早佝偻。

看见安陌进来，他手中的筷子猛地一滞，随即迅速低下头，死死盯着碗里的稀粥，一言不发。

母亲刘芸立在灶台边盛粥，背对着他的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颤。

安陌走过去，静静坐下。整张桌子，鸦雀无声。

妹妹安穗挨着母亲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手里端着碗，垂着眼，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粥，像是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祖母眯着眼睛朝他这边望了望，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是陌儿？”

“嗯。”安陌低声应了一句。

祖母顿了顿，似在辨认他的语气，随即轻轻点头，不再多言，低下头慢慢喝着粥。

母亲将一碗温热的粥放在他面前，安陌抬眼看向她，她却飞快别过脸，继续给旁人盛粥。

安穗悄悄抬起头，悄悄地看了安陌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把自己缩得更小。

安陌低头喝粥。

分给他的粥水不算稀，带着温热，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清晨入骨的寒意。

祖母摸索着想夹一块咸菜，筷子在碟子边缘空点了几下。

安陌坐在斜对面，手指微微一动，最终还是按捺住了，只是目光在祖母那双浑浊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细微的停顿，他自己没察觉，却被对面一首用余光观察他的母亲刘芸看在了眼里。

刘芸盛粥的手，又是一颤。

桌上渐渐响起压低的说话声，都是各房说各房的琐事。

大哥安耕低声与大嫂王氏商议地里的农活，二哥安读小声与二嫂李氏说着话，说话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往安陌这边飘了一下，

又迅速收回，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磕，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孩童偶尔冒出几句童言，立刻被大人轻声喝止。

依旧没有人跟安陌说话，更没有人敢问，他昨夜为何会睡在冰冷的柴房里。

安陌喝完粥，轻轻放下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