屡试不第的秀才22

会试在明年二月，只剩不到半年。

安陌每日在书房读书，可院门外的叩门声就没断过。

今日有人送拜帖，明日有人求诗文，后日又有远房亲戚登门认亲。

安耕和安读挡在门口，嗓子都说哑了，人还是络绎不绝。

这一日，县尊亲自登门。

此番并非遣派师爷代为道贺，而是青衣小帽，轻车简从，亲至安家。

安陌在堂屋接待，县尊落座后开门见山，语气恳切：“安解元，本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安陌道：“县尊请说。”

县尊叹口气：“你如今己是解元身份，阖县上下无不瞩目。这乡间宅院虽清静质朴，可日日访客不断，扰人清静，你又如何能安心闭门备考？”

“依本官之见，不如迁居县城，既得清净，亦方便诸事。”

安陌沉吟不语。

县尊又道：“本官在城东置有一处小院，本是家眷旧居，如今空着无人居住。

解元公若不嫌弃，尽管搬去。等来年会试金榜题名，再另作打算便是。”

安陌看着他，缓缓道：“县尊好意，安某心领。只是无功不受禄……”

县尊连忙摆手，神色坦荡：“解元公此言差矣。你乃是我县百年难遇的解元才俊，他日金榜题名、进士及第，亦是一县之荣光。不过一处闲院，何足挂齿。”

安陌沉默片刻，郑重回道：“那便多谢县尊。”

县尊走后，安陌回到后院，把这事说了。

陈婉絮听完，手里的针线活停了。

她抬起头，眼里有些不安：“真要搬去县城？”

安陌坐下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问：“你不愿搬吗？”

陈婉絮摇摇头，垂下眼帘：“不是不愿……只是……咱们一家子都去？”

安陌顿了顿，语气笃定：“都去。”

陈婉絮抬眸，眼中满是错愕与惊喜。

安陌望着她，声音平静：“几个孩子要读书识字，祖母年事己高，爹娘操劳半生，也该享几日清福。

这村子咱们住了几辈子，换个地方开始，未必不是好事。”

陈婉絮声音发颤：“我……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有这样的日子……”

——

消息传开，安家炸了锅。

母亲刘芸正坐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消息，手里的菜篮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愣愣地看着院子里叽叽喳喳的一群人，半天才回过神来，眼眶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

陈婉絮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娘，您也去。”

刘芸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我……我也去？”

陈婉絮笑着点头：“都去，一个不落。”

刘芸的眼泪流得更凶，却笑得合不拢嘴。

大嫂二嫂又惊又喜，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嘀咕：“真要去县城？那可太好了，孩子也该进学堂了！”

安穗站在旁边，眼睛亮亮的：“我也能去吗？”

陈婉絮笑着点头，温声道：“自然不能少了我们穗儿。”

安穗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能一个劲的笑。

安读闷声不响，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天旱烟。安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安读开口：“你们都走了，这院子就空了。”

安陌说：“你也来。”

安读愣住，转头看他。

安陌没看他，只是望着院子里的篱笆：“县城里有正经学堂，几个孩子也到了读书的年纪。你在那边安心温书，应试也更方便。”

安读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我还能考？”

安陌转头看他：“学无止境。”

安读抿了抿嘴唇，神情有些触动，最终只是拍了拍安陌肩膀。

大哥安耕从田里劳作归来，听闻此事，只闷声问了一句：“那地里的庄稼怎么办？”

安陌答道：“己托给邻村的王叔照料，收成对半分。他家壮劳力多，乐意接手。”

安耕沉默片刻，最后说了句：“行。”

祖母得知消息，呆坐了许久。

她坐在床边，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喃喃自语：

“县城……那可是县城啊……我活了这一辈子，最远只去过镇上……”

安陌在她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祖母苍老的手：“祖母，您若是不想去，咱们便不勉强。”

祖母缓缓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脸上却露出了笑容：“想，怎么不想。只是怕……怕我这把老骨头，给你们添麻烦。”

安陌握紧她的手，温声细语：“不麻烦。有您在，这个家，才完整。”

安长河站在门口，始终一言不发，只是伸手在门框上那道记录孩子们身高的刻痕上，轻轻摸了摸。

安陌走上前，他才闷声问道：“地都安排妥当了？”

安陌点头：“都安排好了。”

安长河沉默片刻，再次点头：“那就好。”

——

搬家那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

刘芸起得最早。

她把灶房里最后几只碗仔细包好，又回头望向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铁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