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陌到家那天,己是黄昏。
报喜的队伍半个月前就到了,锣鼓喧天,鞭炮碎屑炸了满院。
县尊亲自登门,送了一块“状元及第”的匾额,拉着安长河的手说了半车好话。
祖母把捷报摸了又摸,母亲刘芸也忍不住落泪,安穗躲在灶房里说是要做饭,却迟迟没有动静。
陈婉絮一边流泪,一边把捷报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叠好放在枕边。
然后,就是等待。
县尊说状元要在京参加完所有仪式才能回来,少说也得半个月。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刘芸每天都多做几个菜。
安行简每隔几日就要问一遍“爹什么时候回来”。
陈婉絮每天傍晚都去城门口站一会儿,等到黄昏再回来。回来时手里总掐着几根草,自己都没察觉。
这天,陈婉絮才回家不久,院门外传来动静。
脚步声伴着马蹄轻响,逐渐而近。安穗探头一望,手中的鞋底“啪嗒”落在地上。
“三哥!”她失声喊了一句,声音都变了调,转身便往屋里跑,“三哥回来了!”
安陌立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名牵着马的衙役。
他身着素净青衫,人瘦了,下巴线条愈发瘦削,唯有一双眼,比离家时更深邃沉静。
他站在那里,望着熟悉的院落。
院角多了块菜畦,灶房的烟囱好像新砌过,檐下晾着的小衣裳比记忆中大了几寸。他望了许久许久。
安行简从院里疯跑出来,一头撞进他怀里。安陌弯腰,稳稳将他抱起。
小家伙紧紧搂着他的脖颈,小脸埋在他肩头,声音带着哭腔:
“爹你骗人,你说早点回来的。”
安陌将他轻轻往上颠了颠,揽得更紧。
母亲刘芸从灶房快步走出,手里还攥着铁锅铲。
看见安陌的刹那,铁铲哐当落地。她慌忙蹲下捡,却手抖得捡不起来。
“娘。”
安陌放下孩子,走上前将铁铲捡起来,递给母亲。
刘芸连连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转身欲回灶房,铁铲又一次滑落。
灶房里飘出她略显激动的声音:“鸡快好了,再等一会儿就好……”
安长河从堂屋走出,立在台阶上,眼里都是欣慰。
“爹。”
安长河点了点头,转身进屋,片刻后端出一碗清水,放在廊下石桌上。
“喝口水。”他声音沙哑,藏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安陌端起碗,喝了一口。
这时,安读从房间走出,走到安陌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读却未发一言,喉结滚动了几下,眼眶红了一圈,转身时飞快眨了几下眼,走向灶房:“火大点,别让粥凉了。”
安耕听见动静从后院赶来,手里还拎着一把小锄头,他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块小菜地。
看见安陌,他将锄头往墙根一靠,立在原地,愣愣看了半晌:“回来了。”
“大哥。”
安耕点头应下,蹲在墙根,一下下磕着锄头上的泥土,磕了许久,也没磕净。
中间他抬头看了安陌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磕。
祖母被人搀扶着走出,安陌连忙上前扶住。
枯瘦的手指抚上他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一遍又一遍。
“我们陌儿中状元了?”她颤声问。
“是的,祖母。”安陌温声应。
祖母笑着点头,攥着他的手,再也不肯松开。
安穗立在一旁,眼眶通红,想说些什么,却又哽咽难言。
安陌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长高了。”
安穗的眼泪瞬间落下,忙用衣袖去擦,小声嘟囔:“三哥又和我说笑。”
安陌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她。
大嫂、二嫂从里屋走出,倚在门边,望着他温柔含笑。
“三弟瘦了。”
“可不是,读书人寒窗苦读,哪能不瘦。”
二人相视一笑,眼底尽是欣喜。
安行简拽着安陌的衣角,仰着小脸问:“爹,你给我带糖了吗?”
安陌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到他手里。
安行简迫不及待拆开,塞了一块在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含糊不清地喊:“娘!爹给我买糖了!”
这时,灶房的布帘轻轻掀开。
陈婉絮站在门口,围着粗布围裙,手上沾着薄薄的面粉。
他比临行前清减了几分,反倒更衬得眉眼俊秀。
夕阳下那一身青衫映照暖光,恍如隔世。
她就那样立在原地,愣愣望了他许久,首到安行简又轻声唤了句“娘”,她才堪堪回过神来。
而后,她缓步走出,来到他面前。
安行简举着糖凑到她眼前:“娘你看,糖!”
她低头,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再抬眼,目光落回安陌身上。
陈婉絮伸出手,轻轻拍掉他肩头的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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