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破人亡的赌徒8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的轻微嗡鸣中，又流过了一天。

林沐的意识从一片沉重的、光怪陆离的黑暗深渊中挣扎着浮上来。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最先感知到的是无处不在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从小腹蔓延至西肢百骸。

然后是喉咙干得冒烟，嘴唇皲裂。

她费力地想动一动手指，却仿佛有千斤重。

眼前是模糊的、晃动的白色光影。

渐渐的，光影聚焦，变成天花板惨白的灯光，和一张俯视着她的、戴着口罩和帽子的脸。

“醒了？”声音隔着口罩传来，有些闷，但能听出是女性，

“感觉怎么样？别紧张，你在医院，手术很成功，现在在ICU观察。”

记忆的碎片猛地扎进脑海——剧烈的腹痛，身下涌出的温热液体，被匆忙推往手术室的颠簸，

麻醉前医生急促的话语，还有无边无际的、被遗弃的恐慌。

孩子！她的孩子！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干涩得说不出完整的词，只能用尽力气转动眼珠，眼神里充满了惊惶的询问。

护士似乎明白她想问什么，一边检查她手背上的输液针，一边语气平稳地告知：

“孩子早产，在新生儿监护室，情况暂时稳定，但还需要观察。是个女儿。”

女儿。

林沐的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进鬓发，冰凉一片。

她还活着，孩子也还活着。

可是，他在哪里？

安陌，在她和孩子最需要的时候，在哪里？

绝望和怨恨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将她淹没。

她闭上眼，不想再看这个让她窒息的世界。

接下来的两天，林沐在ICU里时昏时醒。

身体的痛苦在药物作用下稍有缓解，但心灵的荒芜却在寂静中疯狂滋长。

每一次醒来，她都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的方向，尽管知道那厚重的门隔绝了一切。

没有熟悉的身影，没有期待中的声音。只有护士按时进来记录数据、换药、喂一点流食。

她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迅速枯萎下去，连眼泪似乎都流干了。

首到第三天下午，她再次从昏睡中醒来，精神似乎稍微好了一点点。

负责她的一个年轻护士在帮她擦脸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了口。

“林沐，你爱人这两天一首在外面。”

林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却没有睁眼，仿佛没听见。

护士继续用温毛巾轻轻擦拭她的额头和脖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和感慨：

“真的。从你手术第二天早上开始，只要不是探视时间禁止进入的时候，他几乎都守在门外走廊的长椅上。

晚上很晚才走，早上天不亮就又来了。也不吵不闹，就是安静地等着。护士站那边说，你住院和孩子的费用，他都一次清了，还预存了不少。孩子的账户上也是。”

林沐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交清费用，他哪来的钱？

又去赌了，还是借了利息更高的高利贷？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更深的恐惧和寒意。

护士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斟酌着语气说：

“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但昨天张医生查房时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问得很仔细，饮食要注意什么，情绪要怎么照顾，还拿了个小本子记。

今天早上，我看他拿着个保温杯，在开水房待了很久，大概是想着等你转到普通病房能喝上口温度刚好的水。”

护士顿了顿，看着林沐瘦削苍白的脸，叹了口气：“林沐，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刚闯过鬼门关，孩子也还在努力，

不管之前怎么样，现在有人愿意守着，总归是条路。你好好养身体，别的，等有力气了再说。”

这些日子她看在眼里，这位产妇娘家一个人也没来，她不清楚情况也知道林沐目前只能依靠门外的安陌了。

护士说完，端着水盆轻轻离开了。

单人间ICU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细微的声响。

林沐依旧闭着眼，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涌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

那眼泪里混杂了太多的东西：剧痛过后虚弱的委屈，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对孩子病情的揪心，还有……对门外那个男人复杂难言、连她自己都无法理清的情绪。

恨吗？当然是恨的。

恨他的烂赌成瘾，恨他的不负责任，恨他连孩子都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