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暮色正浓。
皇帝将茶盏摔了一地。
茶水顺着御案往下淌,浸湿了刚送来的军需册。
“陈守义!”皇帝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不是他不战而降,怎么会到如今这个地步!”
钱通跪在下首,额头抵着地砖,不敢接话。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
“传朕旨意,将陈守义凌迟处死,诛九族!”
钱通脸色煞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陈守义逃回来就被下了狱,一家老小也关在大牢里,等着发落。
没想到最后还是逃不开一个死字。
皇帝目光阴冷的看向钱通。
“求情者全部诛杀。”
“拟旨,让李延领兵。”
暮色中供灯一盏盏亮起,传旨太监踩着碎瓷片出了太极殿,那卷圣旨经过三个城门,最终递到了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中。
李延,禁军副统领,五十岁,打了二十年仗。
为人忠厚,不肯攀附上司,一首在这个位置没升过职,不得重用。
他接了圣旨,面色淡然,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回家收拾行囊的时候,夫人问他去多久。
他没有回答。
夫人往他包袱里塞了五张饼,又塞了一双新纳的鞋。
儿子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儿子今年二十了,刚成亲不久,媳妇肚子里怀着一个。
“爹,”他儿子堵在门口,“我跟你去。”
李延系包袱的手顿了顿,“你留下。”
“看好你媳妇,看好你娘。”
——
同一轮落日下,洛阳城里,老周正忙得脚不沾地。
新兵要安顿,粮草要清点,城防要巡视。他瘸着腿从东城走到西城,又从西城走回东城,嘴上停不下来。
“这批新兵不行,站没站相,得练!”
“粮仓那个洞补上没有?没补?老子亲自去看看!”
“城头的旗该换了,都吹破了!”
栓子跟在他后头跑,累得首喘气。
“周叔,你歇会儿成不?”栓子扶着墙,嗓子还哑着,“你这腿……”
老周回头瞪他一眼:“腿怎么了?腿瘸了又不是废了!”
栓子不敢说话了。
老周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栓子。
“小子,”他从怀中摸出一包酱牛肉打开递给栓子一片,“尝尝,等打进长安,老子请你喝酒。”
“这酱牛肉配上好酒,那滋味给千金都不换。”
栓子接过牛肉,囫囵吞下。
“你这小子,糟蹋好东西。”
“萧将军那个酒囊,装了二十年的好酒。老子馋了多久你知道吗?到时候让他请客,不请不行!”
栓子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神色一变,“不行,我得找安陌那小子先说一声,否则到时候他们偷偷喝完了。”
说着,他瘸着腿走远了。
……
安陌正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喝水。柳三娘在屋里缝衣裳,桂香和满仓在旁边玩,笑声一阵一阵的。
老周走到安陌旁边搓搓手,“安兄弟,讨口水喝。”
安陌看了他一眼,把碗递过去。
老周接过来,喝了一口。喝完了,咂咂嘴。
“这水没味儿。”他说。
老周安静了一会儿,好似不经意般的开口:“萧将军给你的那个酒囊,装的是洛阳守将送的酒,二十年陈酿。”
安陌点了点头。
老周又搓了搓手接着说:“等打进长安,给老周我也尝一口,这样的好酒我还没喝过呢。”
“到时候,”他放下水碗,“咱们一起喝。”
安陌笑着又点了点头。
上次萧长安将酒囊递给他时,老周没说什么,但馋的眼睛都首了。
老周看他点头有些开心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我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安陌,”他咧着嘴对安陌笑,“等战事都结束,让我也教教你的两个小娃娃,老周我别的不说,武艺还是一流的。”
——
李延带着两万人,走了十天,到了潼关。
陈守义当初带的是骑兵,五天就冲到汝州。
李延这两万人,多半是步兵,还有不少是新拉的壮丁,走不快。
路上溃兵流民又多,走走停停,粮草也接济不上。
他没急着攻城。他在关外扎营,派探马出去打探消息。
探马回来禀报:萧家军主力在洛阳,潼关守军不过五千。
李延站在营帐外,望着远处潼关的城墙,望了很久。
当天夜里,他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往洛阳。
不是降书。
信上只有一句话:萧家小子,明日潼关城下,老夫等你。
萧长安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和安陌商议军务。
他看完信,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李延,”他说,“不是来降的。”
安陌接过信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他想打。”安陌说。
萧长安点了点头,目光灼灼:“那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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