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七：那些信

第二次灭绝后第两百年，大卫还活着。

他坐在避难所门口，看着外面的荒原。冰岛的夏天没有黑夜，太阳在天边转着圈。他己经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从第一次灭绝那年算起，己经过去了三百年。他活过了大多数人，活过了莉娅，活过了马丁。他的手在抖，走路也要扶着墙，但他还活着。每天坐在门口，看荒原，看天空，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他不说话，不想事，只是坐着。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他坐着。风从北边吹过来，凉凉的。他缩了缩脖子，还是坐着。

他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避难所。箱子还在架子上。他打开箱子，没有拿笔记，只是看着那些笔记本的脊背。李沉的，三木的，周教授的，叶卡捷琳娜的，格蕾丝的，玛丽的，凯文的，阿南德的，迭戈的，阿米尔的，阿源的，沈念的，马丁的，莉娅的。还有他自己的。他看了很久，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名字。那些名字他念了很多遍，每一个都记得。但他不知道那些人长什么样。李沉是什么样的人？三木的手为什么抖？叶卡捷琳娜说“它陪了我五十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不知道。他只认识莉娅。只认识马丁。他们都死了。他合上箱子，扶着墙走回门口，又坐下来。

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那个空白微微后仰。它在等。他也在等。等第三次。

二

第二次灭绝后第二百零五年，大卫收到一封信。

那天风很大，沙尘漫天。他坐在门口，眯着眼睛看荒原。邮差从远处走来，走得很慢，低着头，像在躲风。邮差把信递给他，没有说话，转身就走了。大卫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信封很旧，边角磨损，邮票己经褪色了。寄信地址是新德里，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写的。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写的。

“大卫先生，阿南德死了。他走的时候很平静，没有痛苦。他的东西我们收好了。那些笔记，那些信。你要的话，我们寄给你。”

大卫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他坐在门口，看着荒原，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凉的。他缩了缩脖子。他想起阿南德，想起那个恒河边的僧侣，想起他每天早上下河沐浴的样子。水很凉，凉得骨头疼。但他每天都下去。不管天多冷，不管水多脏。这是规矩。他站在河里，水淹到他的腰。他蹲下去，把头埋进水里。起来的时候，浑身湿透，脸上带着水珠。他走回岸边，穿上僧袍，开始念经。念给活着的人听，念给死去的人听。念了一辈子。他等了那么多年。没等到第三次。

他拿起笔，在膝盖上铺开纸，写了一封回信。“寄给我。”

一个月后，他收到了那个包裹。包裹不大，用旧报纸包着，外面缠了好几层胶带。他拆开的时候，手指在发抖。里面是一本笔记本，封面用英文写着：“阿南德，新德里。第一次灭绝后活了七十年。”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满了梵文。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是重要的。他翻到中间，看见一页画着图。画的是一个人形的空白，低着头，像在听河水。旁边写着一行字，是英文。他看懂了。“恒河还在流。我也还在。”

他把笔记本放在箱子里，和其他笔记放在一起。那天夜里，他梦见了恒河。河水是黑的，黑得像墨。岸上没有一个人。他站在河边，听着河水流动的声音。那声音不像水，像呼吸。他醒了。窗外，太阳正在升起来。

三

第二次灭绝后第二百一十年，大卫又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温哥华寄来的，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写的。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大卫先生，凯文死了。他走的时候很平静，没有痛苦。他的东西我们收好了。那些硬盘，那些信。你要的话，我们寄给你。”

大卫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他坐在门口，看着荒原，看了很久。他想起凯文，想起那个用数据记录一切的人。他的房间里全是电脑屏幕，屏幕上跳着数字。他做了个程序，跑了上千次。结果都一样。百分之九十七的概率，会。还有百分之三呢？程序跑不出来。他不知道那百分之三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他等了那么多年。没等到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