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八：恒河

第二次灭绝后第二百三十年，大卫己经很少走动了。

他坐在门口，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是莉娅留下的，洗得发白，边角都毛了。他的手搁在毯子上，手指弯曲，像枯树枝。风从北边吹来，他缩了缩脖子，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太阳在天边转圈，光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听风声。风里有沙土的味道，有草的味道，有远处冰雪融化的味道。他在这里坐了一百多年了，这些味道他闻了无数遍。但他还是闻。这是他仅剩的几件事之一。他还记得莉娅坐在这里的样子，记得马丁坐在这里的样子，记得阿源坐在这里的样子。现在轮到他了。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会坐在这里。也许有，也许没有。

他睁开眼睛，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避难所。墙很凉，他的手很凉。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气。他的膝盖疼，腰也疼，浑身都疼。但他还是走。箱子还在架子上。他打开箱子，没有拿笔记。他拿出一块布，开始擦那些笔记本的脊背。布是新的，他自己缝的。缝得歪歪扭扭，但能用。他擦得很轻，怕把那些字擦掉。一本，两本，三本……一共十西本。他擦完一本，放回去，再拿下一本。擦完之后，他站在箱子前，看着那些脊背。李沉的，三木的，周教授的，叶卡捷琳娜的，格蕾丝的，玛丽的，凯文的，阿南德的，迭戈的，阿米尔的，阿源的，沈念的，马丁的，莉娅的。十西个名字。十西个人。他们都死了。他还活着。

他合上箱子，扶着墙走回门口，又坐下来。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那个空白微微后仰。

二

第二次灭绝后第二百三十五年，邮差来了一次。

邮差把包裹放在门口就走了。大卫拿起来，掂了掂。三个包裹，轻重不一。他没有拆，先放在一边。他坐在门口，看着荒原，看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他才拿起第一个包裹，慢慢拆开。他拆得很慢，手指不灵活，指甲缝里还有灰。他一点一点撕开胶带，把旧报纸摊开。里面是一本笔记本，封面写着梵文。

他翻开，看不懂。但他看见一页画着图。画的是一个人形的空白，低着头，像在听什么。旁边写着一行英文：“恒河还在流。”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那条河。他没见过恒河，但他知道那条河。书上说，那是很老的河，比所有人都老。它流了很久，还在流。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他想起阿南德。他没见过阿南德，但他知道这个人。阿南德在恒河边住了几十年，每天早上下河沐浴。不管天多冷，不管水多脏。那是规矩。他站在河里，水淹到他的腰。他蹲下去，把头埋进水里。起来的时候，浑身湿透，脸上带着水珠。他走回岸边，穿上僧袍，开始念经。念了一辈子。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他的眼睛很亮，像恒河上的月光。他合上笔记本，放在一边。

他拿起第二个包裹，拆开。里面是一个硬盘，贴着纸条：“凯文的。数据。”他看了看，放在一边。他想起凯文。他没见过凯文，但他知道这个人。凯文的房间里全是电脑屏幕，屏幕上跳着数字。他做了个程序，跑了上千次。结果都一样。百分之九十七的概率，会。还有百分之三呢？程序跑不出来。他不知道那百分之三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他把硬盘放在一边。

他拿起第三个包裹，拆开。里面是一本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他翻开第一页，看见一行字：“第一次灭绝后第一天。我看见第一个标记。”他一页一页翻着。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故事。有的人他认识，有的人他不认识。他翻到一页，停了。他看见一个名字：沈念。旁边写着：“第一次灭绝后第西十年，冰岛。沈念死了。”他把那页看了很久。他想起沈念。他没见过沈念，但他知道这个人。沈念坐在桌前整理笔记，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她的手在抖，但字写得很稳。她写完了最后一页，放下笔，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她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她等了那么多年。没等到第三次。但她留下了那些笔记。他把三个包裹都放进箱子，合上盖子。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静，不动，像一面镜子。他低头看，看见自己的脸。很老，很瘦，眼睛很亮。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河面裂开一条缝，他的脸碎了。碎片散开，变成无数个小点，像星星，像灰尘，像那些笔记上的字。他想伸手去抓，手抬不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片飘远。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恒河还在流。”他猛地醒来。窗外，天还没亮。他坐在床上，等天亮。心跳很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等了很久，天终于亮了。太阳在天边转圈，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