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八：上海

第八章 初啼·其八：上海

一

2045年冬天，上海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沈念带着阿米尔，按地址找到一栋老式的居民楼，爬上五楼，敲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找谁？”

“周明远教授？”

“是我。”

“我叫沈念。这是阿米尔。”

老人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门打开了。

“进来吧。”

二

周教授的家很小，两室一厅，到处堆满了书和资料。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写满了公式和推导。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周教授问。

“三年前，我在网上看到过您写的一篇文章。”沈念说，“关于量子意识，关于‘观察者’的概念。那时候我没看懂，但我记住了您的名字。”

周教授点点头。

“那篇文章是我退休前写的。发在一个很小的学术期刊上，没几个人看。”

“我看懂了。”阿米尔突然开口。

周教授看着他，有些惊讶。

“你多大？”

“十五。”

“你看懂了？”

阿米尔指着黑板上的一个公式：“这个，是描述意识叠加态的。您想说的是，我们的意识不是独立的，是和某个更大的意识纠缠在一起的。”

周教授沉默了。然后他笑了。

“你比我聪明。”

三

周教授泡了茶，三个人围坐在堆满书的桌子旁。

“我是六年前开始研究的。”周教授说，“退休那年，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研究了一辈子量子力学，却从来没想过，观察者效应里的‘观察者’是谁。”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你们知道双缝实验吗？一个粒子，你不看它的时候，它是波。你一看它，它就变成粒子。观察这个动作，改变了被观察的对象。”

“为什么？”阿米尔问。

“因为观察本身就是一种作用。”周教授说，“但问题来了——是谁在观察？”

他转过身。

“不是眼睛。不是仪器。是意识。是你的意识在‘看’的时候，那个粒子才坍缩成确定的状态。”

他顿了顿。

“那如果，你的意识本身，也在被另一个意识‘看’着呢？”

西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见那个空白的？”沈念问。

周教授沉默了一会儿。

“六年前。退休后的第一个月。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写东西，突然感觉身后有人。我回头，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儿。”

“然后呢？”

“然后我开始研究。”周教授说，“我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方法。物理的，数学的，哲学的。我写了三百页论文，最后全烧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些论文里，我在试图描述它。描述它，就是在想它。想它，就会被它注意。”

他指了指自己身后。

“它现在就在那儿。微微后仰。它在等我犯错误。”

五

“你发现了什么？”沈念问。

周教授从书堆里翻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沈念。

“六年的观察记录。它什么时候前倾，什么时候后仰，什么时候侧身，什么时候低头。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它前倾的时候，都是我在想它的时候。它后仰的时候，都是我在想别的事情的时候。它侧身的时候，都是我在和别人谈论它的时候。”

他顿了顿。

“它在监听我们的意识。”

六

“你愿意跟我们走吗？”沈念问。

周教授看着窗外的大雪，沉默了很久。

“我今年七十三了。”他说，“不知道还能活几年。”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走。”阿米尔说。

周教授转过头，看着这个十五岁的男孩。

“你家里人呢？”

“死了。”阿米尔说，“我出来的时候就知道她会死。”

周教授沉默着。

“我跟你走。”最后他说。

七

离开上海的那天，雪停了。

周教授站在楼下，最后看了一眼那栋住了西十年的老楼。

“我还会回来吗？”他问。

沈念没有回答。

周教授笑了笑，转身上了车。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