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九：里约

2046年1月，里约热内卢。

沈念从机场出来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巴西的夏天热得发狂，空气黏稠得像能拧出水来。她站在到达大厅门口，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一时有些恍惚。从冰岛到里约，从冬天到夏天，从寒冷到酷热，像是穿越了两个世界。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用生硬的葡萄牙语说了酒店的地址。司机是个黑皮肤的中年男人，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沈念听不懂，只是偶尔点头。车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高楼、贫民窟、海滩、教堂，里约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像一幅色彩斑斓却又杂乱无章的画。

她在里约待了七天，一无所获。

每天她都在街头走。科帕卡巴纳海滩、伊帕内玛海滩、基督山、糖面包山。她像一个普通的游客，背着包，戴着墨镜，在人群中穿行。但她的眼睛看的不是风景，是人。她看每一个人的身后，看那些人形的空白。

都一样。

都是淡淡的，不远不近，没有表情。那些空白站在那里，像一个个忠实的影子，跟着每一个人，走过沙滩，走过街道，走过生活。

沈念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方向。也许那个人不在里约。也许那个人还没觉醒。也许根本就没有第十个人。

第七天夜里，她住在科帕卡巴纳海滩边的一家小旅馆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老旧的空调。空调嗡嗡地响着，吵得人睡不着。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一遍又一遍。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废墟上。不是里约，是另一个城市，她不认识。天空是灰色的，地上全是尸体。她低头看，那些尸体的脸——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三木、阿米尔、周教授、她自己……都在那里。他们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她想走过去，但脚迈不动。她想喊，但喊不出声。

然后她醒了。

浑身是汗。空调还在嗡嗡地响。窗外，天还没亮。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海滩上空无一人，只有海浪一遍遍冲上沙滩，又退回去。

二

第八天傍晚，她坐在科帕卡巴纳海滩边，看着太阳沉入大海。

这是她第八次看里约的日落。每一次都一样，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慢慢沉入海平面，把天空染成橙红色，然后紫色，然后深蓝。每一次都很美，美得让人想哭。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

海浪一遍遍冲上沙滩，又退回去，像某种永不停息的呼吸。沙滩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情侣在拥抱，有孩子在堆沙堡。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女孩在她旁边坐下来。

沈念转头看了一眼。十西五岁的样子，黑皮肤，卷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很瘦，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女孩没有说话。她看着海，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太阳完全沉下去之后，女孩开口了。

“你在找人。”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念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

“找谁？”

“找我这样的人。”女孩转过头，看着她，“你能看见，对吗？”

沈念看着她。

女孩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形的空白。

和别人的不一样。

它在看她。

三

女孩叫伊莎贝尔，出生在罗西尼亚贫民窟——南美洲最大的贫民窟之一。

“我带你去看看？”她问。

沈念点头。

她们离开海滩，往北走。穿过科帕卡巴纳的繁华街区，街道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破，灯光越来越暗。空气里开始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垃圾的味道，汗水的味道，贫穷的味道。

“害怕吗？”伊莎贝尔问。

“有一点。”沈念说。

“那就对了。”伊莎贝尔说，“在这里，害怕是活下去的第一条规则。”

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像走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偶尔有年轻人蹲在角落里，用警惕的眼神看着她们。伊莎贝尔点点头，那些人就移开目光。

“你认识他们？”沈念问。

“住在这里的都认识。”伊莎贝尔说，“但不代表安全。”

她顿了顿。

“他们很多人头上都有黑雾。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但我知道他们会死。”

沈念没说话。

西

伊莎贝尔的家是一间只有两个房间的砖房，门口挂着一块布帘当门。她掀开布帘，示意沈念进去。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凳子。墙上贴着一张耶稣像，旁边挂着几件衣服。厨房在角落里，一个煤气灶，一个水槽，几个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