屡试不第的秀才5

岳父走后，安陌踏进了那间书房。

书房是正屋东侧隔出的一个小隔间。

当年安家倾尽所有，也要给这位横空出世的“神童”，单独辟出一方读书之地。

推开门，一股陈旧却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旧纸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干燥微涩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屋子不大。

一张榆木书桌，一把旧圈椅，一面简易木架撑起的书架。

桌上摊着一本旧书，书页泛黄卷边，覆着一层薄薄的浮灰。

砚台里的墨早己干透，裂成细密的龟纹，笔悬在笔架上，笔尖硬得如同锥子。

落榜后的三个月，原主再未踏入这间屋子。

安陌走到桌前，垂眸看向那本书。

是《钦定西书文》——科举八股的官方定本，天下士子人手一册，翻烂了再换，换来了再翻烂。

书页恰好停在《子曰：学而时习之》一篇。

原主的记忆随之翻涌上来。

他认得这篇，是方苞的评点范文。第一次赴乡试前，他将这篇背了不下百遍。

后来每一次落榜，他都会翻回这一页，看一遍，合上，再看一遍，首到眼底发红，心头翻涌着无处安放的挫败。

安陌伸手，轻轻将书拿起。

随意翻开一页，是管世铭的《其为仁之本与》。

他只扫过一眼，整篇文章便在脑海中清晰铺开——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章法丝毫不乱。

再往后翻，是袁枚的一篇策论，论历代田赋制度。

安陌只读了第一段，后半篇内容便自动在心神中铺展——从井田制到初税亩，从两税法到一条鞭法，原主当年为吃透此题，将《文献通考》相关章节翻烂了三遍。

安陌放下书，目光缓缓扫过书架。几十本书，大半被翻得卷边脱页。

《西书章句集注》《五经大全》《资治通鉴纲目》《性理大全》《历代名臣奏议》，

还有厚厚一叠手抄的《乡试闱墨》——那是原主托人从省城抄回的历年中式佳卷，每一篇都用朱笔细细圈点，空白处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抽出一本《西书章句集注》。

随手翻开一页，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原主的字迹，有圈点，有批注，还有抄录的解元破题。

安陌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

这是原主十九年的全部心血，是他从五岁开蒙到十九岁屡试不第的整个人生。

他用功也有才华，但他被太高的起点，压垮了。

七岁能背西书，十岁全县童生第一，十二岁院试拔得头筹。

那时人人称他神童，说安家祖坟冒烟，说他将来必中进士、点入翰林。

可之后便是七年，三次乡试，三次落榜。

神童成了笑柄。十二岁的风光，成了十九岁最沉重的枷锁。

每一次翻开书，他都能听见乡邻背后的窃语：“小时候了了，大未必佳”“考这么多年都不中，怕不是江郎才尽了吧”。

书还是那些书，字还是那些字，可他再也读不进去了。

安陌合上书，放回书架，走回书桌前坐下。

旧圈椅发出一声轻浅的吱呀声。

他拿起那本《钦定西书文》，翻到首篇，从头细读。

方苞的评语，原主看过无数遍。

可这一次，安陌看见了从前从未留意的东西。

何处点到即止，何处欲言又止，何处看似说文理，实则在教士子如何迎合考官、如何在考场之中藏锋露拙。

从前的原主，看不懂这些。

他虽过目不忘，但只知照搬范文，只知在考场上将背熟的文字一股脑倒出。

可科举，从不是这么考的。

安陌又翻出一篇刘大櫆的文章。

破题奇险，不循常路，当年曾遭人非议。

可此刻安陌一眼便看穿——刘大櫆是在炫技，是在告诉考官：我懂规矩，但我有能力在规矩里玩出花来。

这类人，要么落榜，要么高中。

刘大櫆，被取中了。

安陌放下书，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

原主的记忆在心神里翻涌。七年苦读，三次落第，每一次出闱后的绝望，每一次看榜时的天旋地转。

第三次落榜后，原主一个人坐在村口大石上，从天亮坐到天黑，一言不发。

那时他恨的，早己不是嘲笑他的乡邻。

他恨的是自己。恨明明读了同样的书，背了同样的文，写了自认不差的文章，却偏偏考不上。

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十二岁的风光是一场骗局，怀疑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一败涂地，甚至怀疑妻子看他的眼神里，藏着怜悯与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