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行简从户部归来,第一时间便赶往季家村。
他踏入官田时,地头放着那个熟悉的布包,打开一看,是凉透的杂粮饼与辣酱,饼己干硬,辣酱却还是她惯常的味道。
他西处张望,田埂间空空荡荡,不见那个蓝布衣衫的身影。
他快步奔向季家,季母正在院中晒谷,见了他,神色隐隐有些不自在。
“知鱼不在家。”季母低声道。
“她去了哪里?”安行简心头一紧。
季母犹豫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在河边。”
安行简跑到河边,季知鱼果然蹲在青石上搓洗衣裳。
他走上前,在她身旁静静蹲下。
“知鱼。”
她垂着眼,一言不发。
“这几日我回城了,户部有公务在身,并非故意不来。”
她依旧沉默,手中的衣裳被搓得用力,指尖都泛了红。
安行简不知她为何生气,只得默默蹲在一旁,看着她一遍遍搓洗衣裳。
良久,季知鱼忽然停手,将衣物狠狠扔进木盆,站起身首视着他,眼底翻涌着委屈与酸涩。
“你是安太傅家的公子?”她哑声问。
安行简一愣:“你知道了?”
季知鱼没有回答,只是定定望着他。她的眼睛依旧明亮,却蒙了一层水雾,藏着他看不懂的落寞与疏离。
“你骗了我。”她声音微颤。
安行简急了,连忙解释:“我从未想过骗你。”
“你是官宦世家的公子。”季知鱼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父亲是太傅,家里来往的都是贵人,我连茶碗怎么端都不知道。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
安行简站起身,目光灼灼望着她:“有什么不一样?”
季知鱼没有回应,端起木盆转身就走。安行简快步追上,一把拉住她的衣袖。
她用力挣了挣,没能挣脱,便僵在原地,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知鱼,”安行简语气恳切,“我是什么身份,与种地有何干系?我们彼此喜欢,这便足够了。”
季知鱼的肩头轻轻起伏,过了许久,才轻声吐出一句话:“你回去吧,以后别再来了。”
“为什么?”
“我配不上你。”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家是名门望族,我只是个乡野女子。你父亲,绝不会同意的。”
“我爹从不管我这些。”安行简急声道,“我整日泡在田里种地,他从未阻拦;我要娶谁,他更不会干涉。”
季知鱼不再说话,用力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行简立在河边,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第一次体会到求不得的滋味。
——
安行简没有离开。他依旧每日来官田,晌午准时在地头等候。
季知鱼不再来送饭,他便自己带着干硬的干粮。
偶尔望见她家的田地,便悄悄帮着照料:看见虫害,便细心捉净;瞧见缺水,便引水灌溉,默默守着那片田,也守着心底的念想。
这般过了半个月。
一日清晨,季知鱼去田里查看庄稼,远远地便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她家地头,正小心翼翼地捉叶子上的虫。
她站在田埂上看了许久,那人专注得很,丝毫没有察觉。
晌午时分,安行简正蹲在地头啃干粮,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自在:“你也不怕被噎死?”
他回头,见季知鱼立在田埂上,手里拎着布包。
她清瘦了些许,眼底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多日未曾睡好。
安行简举了举手中的干粮,勉强笑了笑:“挺好的。”
季知鱼走上前,将布包塞进他手里。安行简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杂粮饼,还有一小罐新腌的辣酱,香气扑鼻。
“以后别吃这个了。”她蹲下身,声音低低的,“硬邦邦的,吃了伤胃。”
安行简望着她,鼻尖忽然一酸。
他拿起一块饼,狠狠咬了一大口,辛辣漫开,又辣得不住吸气。
季知鱼看着他熟悉的窘迫模样,忽然笑了,眼底的阴霾散了几分:“还是这么不能吃辣。”
安行简辣得说不出话,只连连摆手。
季知鱼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递到他面前。他接过,擦了擦嘴角与额头的薄汗。
帕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知鱼,”他被辣得鼻涕都要出来了,却依旧执着开口,“我同你说过,我本就是种地的。我爹在府中后院种菜,我爷爷当年也躬耕田野,官宦身份,从来都不算什么。”
季知鱼静静望着他,一言不发。
安行简辣得吸气,断断续续道:“官不官的,与种地无关,与我喜欢你更没关系。”
季知鱼看着他被辣得通红的脸颊,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泪珠轻轻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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